第十六章 不干了，回家

车到霍州是第二天傍晚。

天还热，风卷着煤灰往人脖子里钻，带着井下渗出的潮气。

老李领他们穿过一片坟地，又翻过两道土梁，才看见几排低矮的土屋。

屋前堆着黑煤，屋后搭着油毡棚，十几条汉子蹲在墙根抽烟，脸和手全是黑的，只眼白是亮的。

“到了。”老李说，“你住东头第二间，她住灶房隔壁——王婆上月走了，正好腾出铺。”

灶房是间半塌的砖房，屋顶漏着天光，一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沿结着黑垢。

陈淑云放下包袱，摸了摸锅底，冰凉。

江源被带到井口。

一个戴皮帽的男人上下打量他：“下过井没？”

江源摇头。

“行，先攉煤。”男人扔给他一副破手套，“一天五十，干满三十天结一半，年底清账。”

夜里，两人在各自铺上躺下。

中间隔了三间屋，一堵墙，没说上一句话。

第三天，陈淑云开始做饭。

天不亮就起来烀馍，洗昨晚剩下的菜帮子，烧热水给下井的人擦脸。

中午烀一锅白菜土豆，晚上熥剩饭。

米面由矿上发，但常缺斤少两。

第五天，江源攉煤攉到半夜，回来吐了一回。

说是巷道里闷，煤尘呛得肺疼。

陈淑云端了碗热水过去，他摆摆手，自己倒在地上铺的草席上睡了。

江源刚过来不到一个月，就听说矿上死了一个人。

攉煤的陕北佬踩空了溜子，脑袋卡在传送带上，拖出去半里地。

尸体用茓子裹了，扔在矸石山下，等家属来认。

没人停工。

第二天照常下井，照常吃饭。

这样的事，后来又出了好几回。

有人被顶板砸烂，有人瓦斯熏死，还有两个再没从巷道里出来。

每回死人，矿上就停一天电，说是“检修”，第二天照常攉煤。

看到总是出事故死人，他怕了。

下井时，他总走在最后，听见顶板滴水就缩脖子，看见支柱歪了就绕道。

工友笑他：“怂样！”

他不答，只是心里有了离开的想法。

提心吊胆地干了两年多，他终于跟陈淑云说了。

“我想回去。”他说。

陈淑云没停手，只问：“票买了？”

“没。先结剩下的账。”

她点点头：“那就回去吧，正好我也想勇勇了。”

第二天，两人去找老板。

老板坐在砖房里摇蒲扇，手里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

“结账？急啥。”他慢悠悠说，“矿上规矩，年底才清尾。”

江源站着没动：“我们干了两年零四个月，按月结一半，剩下的该清了。”

老板这才翻了翻本子，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油污。

“你俩？干了两年零四个月……按规矩，每月结一半，你们已经领过两万五千二了。”

江源点头。这笔钱确实按月发过，虽然每次都被扣几块“工具损”、十几块“伙食超支”，但大数没错。上个月他还因“攉煤不净”被罚了五十，理由是溜子底下剩了指头厚的煤渣。

老板把算盘一推，慢悠悠说：

“剩下的两万五千二，今天先结八成。”

他顿了顿，眼睛瞟着江源，“两万零一百六，现在就能拿。”

见江源没立刻接话，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像在谈天气：

“要是不能接受，那你们接着再干几个月，等春节后，我都给你们结清。”

屋里静了一瞬。

老李在门边搓着手，没敢看江源。

老板拉开抽屉，里面只有零散几张百元钞，其余全是十块、五块的旧票。

他慢吞吞数出八千，放在桌上。

江源没动。

老板瞥他一眼，看他没有要伸手的意思，又数了七千。

“不要急，先坐会儿，我找钱凑凑。”

磨蹭了十几分钟，才从床底铁盒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

一张张点到两万零一百六十，用报纸包了，推过来。

“还有五千零四十，春节当年终奖发。矿上规矩，留点尾巴，人走得踏实。”

老李站在门边，搓着手说：“老张，这钱你可得按时给。他俩是我带过来的，家里还有娃等着。”

江源把报纸包的钱塞进怀里，转身出了砖房。

走出办公室数十米后，他停下脚步，回头对老李说：

“老李，我们明天就走。那五千多，要是真发了，你帮我们捎个信。”

老李拍拍胸脯：“放心！一分都少不了！”

第二天一早，江源和陈淑云收拾好行李，去县里买好了票，当天就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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