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 江源下煤窑

1994年冬，村里老李从山西回来过年。

赶集路上碰见江源，他说：

“霍州有个矿招人，管吃管住，一天五十，年底结清。我看你们家现在急着要钱，要是想去，过几天来我家找我。”

说完不等江源答复就走了。

江源没吭声。他知道老李去年去的五个人，只回来三个——一个塌方埋了，一个跑出来腿摔断了，还有一个至今没拿到工钱。

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塝田收成不够交超支款，勇敢咳了半个月，赤脚医生说要打青霉素，一针三块八。

没办法，陈淑云回了娘家求助。

她大哥蹲在门槛上，搓着手叹气：“……我屋头也紧，细伢子下学期要交初中书本钱，三十二块八。”

可一听是外甥病得夜里睡不着，立马起身去里屋，从柜子抽屉里拿出四块钱：“拿去！莫等小病拖大！”

钱是借到了，可江源心里更沉了。

四块钱，连超支款的零头都不够。

明年春荒，勇敢还要吃药，茅棚漏雨要修，茓子烂了要编……

老李那句“一天五十”，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不走，全家熬不过明年冬天。

江源看着咳嗽不止的勇敢，对陈淑云说：“要不……我还是去山西吧。赚点钱回来，好给勇敢抓药，再把茅棚漏雨的地方补一补。”

陈淑云沉默片刻，说：“我也去。”

江源摇头：“女的不去矿上。”

“我不下井。”她声音很轻，“你不是说，老李讲过，矿上几十号人吃大锅饭？我去做饭，洗菜、烧火、烀馍，总比在家饿着强。”

江源沉默一会儿，才说：“也行。听老李提过，有个王婆在那儿煮饭，一个月300块。”

屋里静了。

第二天，两口子决定跟着老李走。

但有个现实问题，让他们为难了：如果两人都走了，江勇敢怎么办？

两人商量，孩子肯定不能留给张秀兰——她六十七了，腰弯得直不起身，夜里咳得整栋茅棚都听见。上个月割猪草摔了一跤，胳膊还抬不高。她自己吃饭都要人盛，哪还能半夜起来冲米汤、换褯子？

陈淑云说：“要不……先托给我娘？我哥屋头细伢子都上学了，我娘屋里清闲些。”

于是，陈淑云抱着儿子回了娘家，江源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块腊肉——是自家去年腊月杀年猪时用茶树枝熏的，一直挂在灶梁上，挂了一年，没舍得动。

江勇敢一进门就认出了外婆，咯咯笑着扑过去，小手紧紧拽住她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外婆！外婆！”

她娘蹲下来，把外孙搂在怀里，摸了摸他冻红的小脸，转头对陈淑云说：

“你这一走，他要是看见，肯定蹽腿跟着你跑。”

陈淑云低头看着儿子，手指慢慢把小袄领口掖紧，轻声说：

“……等他睡熟了再走。”

傍晚，她娘把腊肉切下薄薄三片，和萝卜㸆在陶罐里。

香气漫开时，勇敢扒在灶台边，眼睛亮得像星子。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明天就见不到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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