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洞房花烛日

终于到了国庆这一天，江源要结婚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把箢箕里那包红纸花生又整了整，粗盐包扎紧，草鞋摆正。蓝布褂子从枕头底下取出，抖开，一粒灰都没有。

他站在灶前，舀了半碗凉水喝下，手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

陈淑云跟着二哥走到柳树湾时，日头刚爬上牛头岭。

她穿了件干净的青布衫，没戴花，没盖头，两手空空，走得稳稳的。

二哥肩上带着她的木箱，手里还拎着个青布包袱——里面装着两件衣裳、一包针线，还有娘塞给她的半块红糖。

站在那间茅草棚前，她脚步顿了一下。

墙是土坯的，屋顶漏着光，灶台边堆着锄头和箢箕，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像风吹过干稻草。

可她没停。

江源站在门口，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缲得整整齐齐。他没说话，只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点头，跨过了门槛。

屋后晒坪上，支了一张八仙桌——是隔壁老张家借的。

板凳只有六条，坐不下这么多人，便先紧着长辈和帮工的叔伯吃头一席。

灶上蒸着两大甑红薯饭，锅里炖着一只老母鸡（那是他攒了半年的鸡蛋换来的），另备了烀南瓜、煎豆腐、藠头炒腊肉、咸萝卜干，还有一碗红糖㸆蛋——专摆在新娘子面前。

江源带着箢箕上菜，穿着泥鞋来回跑。他没坐，只站在灶边搛菜、添饭。

老张搛了块鸡肉放进空碗里，推给他：“吃口热的。”

他摇摇头：“你们先吃，二席还等着。”

头一席刚散，他把桌上没吃完的菜收进潲桶，晚上拌糠喂猪。

转身端出二席的新菜：烀南瓜、煎豆腐、藠头炒腊肉、咸萝卜干，饭是刚蒸的，碗筷也换了一套干净的。

二席是孩子们和看热闹的妇女，照样四菜一汤，没缺一样。

没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他低着头添饭，汗从额角滑到下巴，滴在箢箕沿上。

没人放鞭炮，但他在门口挂了两截红纸条，算是喜庆。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张板凳、一个灶台、一床新打的草席垫在地下。

江源从灶膛里端出个粗瓷碗，里面是温着的红薯饭，上面卧着一个煎蛋。

“吃点？”他声音很轻。

陈淑云接过碗，坐在被褥边沿，小口吃起来。

江源蹲在门口，端着另一个碗，背对着她。

两人谁也没说话。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动窗纸上补的旧报纸。

吃到一半，陈淑云忽然说：“你那天……走三十里路来的？”

江源愣了一下，点点头。

“以后不用走了。”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源慢慢放下碗，肩膀微微塌下来，像卸下了什么。

夜里，月亮升起来，照进漏顶的屋子。

他们并排躺在地上铺的被褥上，中间隔了半拃宽。

陈淑云带来的那床青布面新被盖在身上，底下垫着家里翻新的旧棉絮，边角还带着娘缝的细密针脚。

油灯还燃着，他伸手，吹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两床连在一起的被子上。

过了一会儿，传来窸窣的衣料声，像是谁翻了个身，靠得更近了些。

再后来，连月光也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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