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行动是最真诚的表白

自从那次回来后，江源总是往陈淑云那边跑。

他先耥完自家塝田，才蹽过牛头岭去利辛村。天不亮出门，晌午前到，干到日头偏西就走，赶三十里山路回柳树湾。到家时，星星已挂满天。

沟渠堵了，他掏；田埂塌了，他夯；箢箕破了，他夜里编好，天亮搁在陈家院墙外。

他从不进院，也不说话。干完活，蹲在远处田埂上啃几口红薯干，喝口凉水，穿着泥鞋走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晌午收工，常能在院墙外的石墩上看见一个烤红薯，或半截烀南瓜。

他捡起来，吹吹灰，剥了皮吃，但从不问是谁放的。

九月初，稻谷归仓，塆里人都歇了口气。

没过几天，陈父在晒坪上看见江源带着箢箕走过，停下烟锅，回头对屋里喊：“淑云，出来一下。”

陈淑云穿着鞋出来，站在门槛边。

“那后生，”陈父朝江源背影努了努嘴，“这些天睄见没？实诚，人也不坏。家里是穷点，可你看他手脚勤快，往后也饿不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要是觉得……他也合适，就自个儿拿主意。国庆节日子好，要结，就结了吧。”

陈淑云没吭声，只抿了抿嘴，转身回屋。

那天傍晚，江源收拾箢箕准备走，陈淑云从院墙拐角走出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田埂上。

“国庆节……”她低头看着脚尖，声音轻得像风吹稻叶，“日子好。”

江源怔住，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过了半晌，他点点头，转身蹽上山路。

走出老远，才发现手心全是汗，箢箕带子滑了三次。

几天后，柳树湾办喜酒。

江海结婚了。

江大山提前二十天就开始准备。他翻出压箱底的布票，请裁缝做了两身新褂子——一身自己穿，一身给儿子。又托关系从镇上买回十斤白糖、五斤红糖，包了三百个喜糖，每户发两颗。杀猪那天，请了全塆吃席：八仙桌摆满晒坪，六碗四盘——粉蒸肉、红烧鱼、炸丸子、炖鸡汤，连返销粮都换成了新米蒸饭。支书来坐主桌，夸他：“教子有方！”他连连敬酒，脸笑得发亮。

迎亲那日，借了拖拉机扎红绸，鞭炮从村口响到屋前。江海穿新褂子，胸前别朵大红花，背新娘进门时，江大山站在堂屋中央，眼眶微红，却挺直了腰板。夜里，酒席散了，他还坐在晒坪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看满地红纸屑，像看一场梦。

鞭炮屑随风飘过牛头岭，落在利辛村的田埂上。

江源带着箢箕走过，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红纸屑，没停步，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他把箢箕挂回墙上，站在灶前发了会儿呆。

江海结了婚，接下来就该他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腊月里总趴在窗台上数日子，盼着三十夜快点来——不是为新衣，是为那碗有肉的年夜饭。

现在，他又开始数日子了。

以前惦着吃肉，现在惦着那一抹蓝色。

彩礼没什么可备的。他没布票，没现金，连箢箕都是自己编的。

可他还是翻出个旧木箱，把两块晒干的红薯片、一小包粗盐、一双新打的草鞋放进去。又连夜挖了半箢箕花生，挑饱满的剥出来，用红纸包了——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像“喜礼”的东西。

唯一穿着像样子的蓝布褂子洗了三遍，袖口的白线缲得整整齐齐。

他把它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像压住一个不敢大声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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