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秀兰改嫁

柳树湾比张秀兰的村子多八户，屋顶盖杉树皮的多，茅草的少。

可一样漏雨，一样吃返销粮，一样夜里点煤油灯。

她迁来的那天，村里人站在晒坪上看。

“带两个崽，还一个半大闺女。”有人低声说。

“江木匠这回要养三张嘴了。”另一个接话。

江大山低着头，提着箢箕走在前头，没应声。

头半年，日子竟比预想的好些。

他把西屋收拾出来，让张秀兰母子三人住；自己睡东屋木料堆旁。

队里分粮，他去领，回来把米倒进同一个瓦缸。

有次杀猪，分了六两肉。他切四两炖汤，先舀一勺喂江源：“伢子长身体，多吃点。”

江源刚两岁多，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吃得满脸油光，舔了碗底。

冬至前，江大山用边角木料给江源做了个小板凳——不高不矮，刚好够他扶着桌沿吃饭。

江美丽站在灶台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鞋帮裂了口，麻绳缠了三圈。

她没说话，转身去喂猪。

1969年初春，队里口粮减到七成。

江大山从自留地挖了半箢箕芋头回来，煮了一锅。

他先给江源盛满碗，再给江美丽半碗，自己和张秀兰喝稀汤。

夜里，江源发烧，咳得喘不上气。

江大山背他走十里夜路去公社卫生所，天亮才回。

赤脚医生开了三包药，一块二。

他掏出卖木凳的钱付了，没提还。

这事传开后，有人在晒坪上说：“后爹做到这份上，少见。”

没过多久，张秀兰又给江大山生了个儿子。

家里那点口粮，越发不够吃了。

接生婆剪了脐带，问名字。

江大山搓着手：“叫江海吧。”

江海满月那天，江大山杀了只自留地养的鸡。

鸡汤炖了一砂锅，他先盛一碗给张秀兰下奶，再盛一碗喂江海——米糊里掺点汤。

剩下的，全家分着喝。

江源捧着小碗，喝了半碗，舔了舔嘴唇，没敢再要。

江大山看见，又给他舀了半勺：“长身体，喝。”

那阵子，日子尚能周转。

江海还小，吃不了多少，可过了几个月，江海会坐了，一顿要吃半碗米糊。

队里返销粮又减了两成。

江大山开始把鸡蛋藏在工具箱底层，每天蒸一个，用米汤调了喂江海。

江源闻到香味，在东屋门口站了会儿，默默走开。

秋收后，布票下来。

张秀兰想给江源做件新褂子——袖子短了四寸。

江大山说：“先给海伢子做双鞋，地上凉。”

她没争，把布裁了，给江海纳鞋底，江源的褂子又补了一层。

1970年2月，过春节，生产队杀猪。

因超额完成冬修任务，每户分四两鲜肉。

张秀兰把肉切三块，和萝卜炖汤，汤面浮着几点油星。

江源从天不亮就坐在灶前，眼睛没离开过灶膛。

——春节是他一年里唯一能吃上肉的日子。

江大山收工回来，张秀兰把晚饭端上堂屋桌：

粗瓷碗盛萝卜肉汤，三小块肉浮在面上；

一盆红薯饭，一碟腌菜。

江大山先给自己盛满饭，再给张秀兰半碗，江源小半碗。

他夹起一块肉，吃了；又夹第二块，吃了。

江源伸出筷子去夹最后一块肉。

江大山筷子一挡，打在他手背。“啪！”

他夹起那块肉，放进自己口里，慢慢嚼。

然后端起菜碗，把汤倒进饭里。

自打去年春节吃完那口肉，江源再没沾过荤腥。三百多天，就等这一天。

看到这一幕，江源僵住，嘴一瘪，突然扑在地上嚎哭，身子蜷成一团，在泥地上来回打滚，哭得呛咳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张秀兰看着江源哭，心一颤。

她猛地抓起饭碗，砸在地上。

“哐！”

粗瓷碗碎成几片，米粒溅到灶膛边。

江海被摔碗声惊醒，哇地哭出声。

江源听见弟弟哭，吓得一哆嗦，哭得更凶，蜷在墙角抽气。

江美丽端着半碗红薯饭，缩在张秀兰身后，手指死死抠住粗瓷碗沿。她眼眶通红，泪珠在眼里打转，却不敢眨眼——怕一眨，就掉下来。

她盯着江大山，声音不高，但清楚：

“你这么看不惯江源，我们就分开过吧。”

话音未落，摇篮里的江海又哭出声。

堂屋门开着，正对晒坪。

哭声、摔碗声、说话声，全传到了路上。

王婶提着箢箕从屋前过，听见动静，停下脚。

赵婶坐在自家门槛上补箢箕，也抬起头。

两人没靠近，只站在各自门前。

王婶低声对赵婶说：“唉，终究是前头人生的……”

赵婶点头：“分了也好，省得源伢子天天挨饿。”

两人站了约一袋烟工夫，各自走开。

王婶走时，把箢箕换到另一只手；

赵婶回去继续补箢箕。

夜风卷起几片碎瓷，吹到晒坪中央。

第二天，支书来了——是王婶去大队部说的。

他站在晒坪上，问江大山：“真要分灶？”

江大山点头。

又问张秀兰：“你带美丽和源伢子单过？”

她正在收拾箢箕，说：“嗯。”

在村支书的劝说下，终于都谈妥了。

江大山的东西，她一件没动。

江海的襁褓、奶瓶、小褂子，都留在土坯屋里。

江源背着小布包，跟在她身后。

江美丽提着箢箕，走在另一边。

路过屋窗下，江源回头看了一眼——

江大山正抱着江海晒太阳。

她在江大山西屋墙外三米处，搭起一间茅草棚：

四根木桩是从后山捡的枯树干；

茅草割自屋后荒坡；

竹篾墙用旧篱笆拆的。

地上铺稻草，架门板当床。

下午，她垒了一个土灶，黄泥糊灶膛，破瓦当灶台。

没烟囱，烟从棚顶缝里冒出去。

傍晚，她生火煮了一锅野菜汤，放了一点盐。 江源小碗喝汤，汤清得能照见脸。 他问：“娘，以后天天这样吗？” 张秀兰搅着锅底，轻声说：“不会的，等春上菜多了，娘给你煮稠些。”

夜里漏雨，她摆两只瓦盆接水。

江源睡门板，咳嗽。

江美丽蜷在另一头，把箢箕抱在怀里。

她把棉袄盖在江源身上，自己裹蓑衣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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