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艰苦岁月

1965年冬，湘北山区冻得石头裂口。

山梁上枯草发白，田里冬水结薄冰。

村中三十二户，住的全是土坯房或木板屋，屋顶盖茅草、杉树皮，下雨天屋里摆五只瓦盆接漏。 江有田死在水库工地上。

塌方来得突然，人没抢出来。

生产队抬回一卷草席，里面裹着他的衣裳和半截镐头。

张秀兰没哭。她摸了摸肚子——孩子还有三个月才生。 江有田和张秀兰同年生，都是三十八岁。

两人十八岁成亲，十九岁生了江林，二十八岁生了江美丽，三十六岁生了江河。

谁也没料到，江有田会死在四十岁前。

更没人想到，他死后，张秀兰还会生下第四个孩子。 1966年春，孩子落地。

接生婆剪了脐带，问名字。

张秀兰说：“叫江源吧。”

——江家的根，不能断。 那两年，全靠江林撑着。

他十九岁起就是全劳力，一天挣十分工。

天不亮出工，㧟箢箕运土，扛石头砌坝，收工回来天已黑透。

回家还㧟水、劈柴、修屋顶。

张秀兰带三个小的，挣五分工；

江美丽十岁，煮饭、喂猪、补箢箕，不计工分；

江河三岁，满地爬；

江源在摇篮里哭，饿得青筋凸起。 口粮按人头分：大人每月30斤原粮，掺三成稗子；小孩15斤。

四口人加一个婴儿，粮不够半月吃。

红薯掺野菜，一顿稀一顿干。

锅底刮三遍，米汤照见人影。 村里人说：“有林伢子在，张家倒不了。” 1967年秋，县里修战备公路，抽壮劳力。

江林被派去打炮眼。

十月十七日，炸药提前响了。

他站在最前头，尸首没找全。

生产队给了一百二十斤稻谷，一匹白布，一张“因公牺牲”证明。 葬礼那天，张秀兰烧了那张证明。

火苗窜起来，照着她脸上的灰。

江美丽蹲在灶前哭，眼泪掉进锅里。

江河抱着哥哥的旧鞋不放。

江源还在吃奶，不知道家里塌了天。 家里没了顶梁柱。

张秀兰带着三个孩子过活：

江美丽十二岁，江河四岁，江源一岁。

她一天最多挣六分工，口粮按四人份算，实际只够一人吃。

红薯吃完挖葛根，葛根吃完剥树皮。

夜里老鼠啃门板，孩子们饿得睡不着，数屋外狗叫。 腊月里，她哥来了。

蹲在灶前抽完一袋烟，说：“让河伢子去娘家住几天吧。他外婆想他了。”

张秀兰没说话，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光映着墙上江林的照片——那是他领先进生产者时拍的，穿件新褂子，笑得拘谨。 第二天，张秀兰㧟着箢箕，牵着江河走了十里山路，去了外婆家。

舅舅和舅妈煮了红薯饭，给江河塞了两块糖。

傍晚，张秀兰起身说要回村。

江河拽她衣角：“娘，我也回去！”

她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再玩两天，娘来接你。” 她一个人往回走。

走到山坳口，身后传来哭喊：“娘——等等我！”

她脚步一顿，听见舅舅低声喝止，孩子挣扎的呜咽被捂住。

哭声撕开冷风，像刀子刮过耳根。

她攥紧箢箕，指甲掐进掌心，没回头。 正月十六，村里人看见她哥㧟着箢箕回村，箢箕里装着江河的小褂子和一双布鞋。

有人问：“河伢子呢？”

她哥说：“在他外婆屋头住下了，舍不得走。” 从那以后，村里再没人叫他“江河”。

外婆家姓张，为了让他记住自己是二哥，他改名叫 张二河。

家里只剩三人了：张秀兰、江美丽、江源。

十二岁的江美丽开始记3分工，㧟猪草、搓麻绳、㧟箢箕运肥。

可三个人的口粮，还是不够。

春荒时节，母子三人一天只吃一顿稀粥。

江源瘦得肋骨根根凸起，夜里咳得像破风箱。 春耕前，本村支书找她谈话：“你这样下去，三个人都要饿死。”

她低头搓箢箕，篾条割得手指全是口子。

支书叹口气：“柳树湾的木匠江大山托人问过，你要是愿意，我帮你开介绍信。” 江大山是邻村柳树湾人，四十二岁，没娶过亲。

人闷，反应慢，脸长，干活实在。

年轻时家里穷，拿不出彩礼；爹娘病亡后，更没人愿把女儿许给一个“闷葫芦”。

到四十岁，连二婚带崽的都说：“年纪太大，养不活孩子。”

可他有手艺，柳树湾大队把他算“技术劳力”，口粮比普通社员高两成——这是他唯一能拿出的“本钱”。 张秀兰想了一夜。

天亮时，她把江源背到背上，牵着江美丽，去了大队部。

支书问：“想好了？去了柳树湾，户口就迁走，再难回来。”

她说：“嗯。” 没办酒，没请客。

江大山从柳树湾走了十五里山路来接人，拎了两斤红薯粉，一包红糖。

两人在本村支书家吃了顿饭：红薯粥，腌萝卜，一个煮鸡蛋掰成四瓣。

本村和柳树湾两个支书在介绍信上盖了章：“从今天起，你俩是一家人了。” 第二天，张秀兰带着江美丽、江源，跟着江大山翻过牛头岭，去了柳树湾。

江大山的家是两间土坯屋，墙皮剥落，屋顶盖杉树皮。

东屋堆着木料，西屋一张床，灶台裂了缝。

江源睡着了，手还攥着她衣角。

江美丽蜷在门板上，怀里抱着箢箕。

张秀兰睁眼到天亮。 屋外，山还是秃的，田还是冷的。

日子像磨盘，一圈一圈转，不快，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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