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兵戈起，守城急

夕阳的余晖渐渐被夜色吞没，方林扶着方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方墨刚恢复些许气力，走不了太远便要喘息，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方林只能不时停下，让他靠着岩壁歇一歇。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两人单薄的衣衫上，激起一阵寒颤，方林将弟弟往身边拢了拢，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去部分寒风，掌心传来的单薄触感，让他愈发坚定了要护好弟弟的念头。

“哥，我还能走。”方墨仰起脸，眼中带着几分倔强，他不想成为兄长的累赘。

方林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急，我们慢慢走，沂蒙山就在前面了。”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乱世之中，夜色里藏着太多未知的凶险，或许是饥饿的野兽，或许是同样走投无路的歹人。他紧了紧怀里剩下的几个窝头，这是兄弟俩仅存的口粮，必须省着用。

两人晓行夜宿，避开了流民聚集的大道，专挑偏僻的小路前行。方墨的身体在粗粮的滋养下，渐渐有了些起色，不再像之前那般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力，但依旧经不起长途跋涉。这日晌午，两人终于走出了连绵的山路，远远望见前方有一片错落的房屋，炊烟稀疏地飘在半空，正是青州境内的沂水县。

“哥，有县城！”方墨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有县城便意味着可能有更多的食物，也能暂时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休整。

方林却皱起了眉头，他远远便看见县城门口戒备森严，几名身着皂衣的官兵手持长枪，来回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尤其是像他们这样衣衫褴褛的流民。他心中暗叫不好，乱世之中，县城往往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如此严密的戒备，定然是出了变故。

“小墨，小心些，跟在我身后，不要说话。”方林低声叮嘱，扶着方墨缓缓走向县城门口。

刚靠近城门，便被两名官兵拦了下来。“站住！什么人？”官兵的声音粗粝，眼神凶狠地上下打量着他们，手中的长枪下意识地往前递了递，枪尖直指两人的胸膛。

“官爷，我们是流民，路过此地，想进城休整片刻，找点吃的，绝无歹意。”方林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语气恭敬地解释道。

“流民？”一名官兵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们，“现在全城戒严，哪有闲粮给你们这些流民？滚！再往前凑，休怪我们不客气！”

方林心中一沉，正想再求几句，忽然听到县城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紧接着，城墙上响起了凄厉的号角声，喊杀声隐约顺着风飘了过来。一名队正模样的官兵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急色，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前方土匪裹着流民正在攻城，人手都快打光了！把这两个流民也带进去，强征入伍，补充守城人手！”

“是！”拦路的两名官兵应了一声，不由分说便上前拽住方林和方墨的胳膊。

“官爷，不可！”方林猛地挣脱官兵的手，将方墨死死护在身后，后背绷得笔直，眼中满是焦急却又无比坚定，“我弟弟年纪还小，身体又弱，根本扛不动刀枪，你们征他入伍也是白白送死！”他万万没有想到，刚逃离饿殍遍野的荒原，竟又要落入官兵的魔爪，强征入伍守城本就与送死无异，他绝不可能让弟弟也踏入这生死场。

“少废话！”队正不耐烦地呵斥道，目光扫过方墨瘦弱的身形，也皱了皱眉，乱世虽缺人，但这种连武器都拿不稳的半大孩子，确实派不上什么用场，他挥了挥手，“这小的没用，把这大的带走！小的要么自己滚，要么就在城外等着饿死！”两名官兵立刻上前，再次伸手去抓方林的胳膊。

方林猛地后退一步，将方墨护得更紧了，他死死盯着队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官爷，要征便将我们兄弟俩一同征入，我弟弟虽弱，但能做些搬运箭矢、烧火做饭的杂活，总能帮上点忙。若是只能征我一人，我宁死也不入伍！城破之后，我大不了与弟弟一同赴死，总好过骨肉分离，各自担惊受怕！”他环顾四周，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被强征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显然也是被逼无奈。而城墙上的喊杀声愈发激烈，甚至能看到有守城的官兵从城墙上摔落，显然攻城的势头极猛，官兵已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哥……”方墨紧紧抓住方林的衣角，小手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也坚定地说道，“我跟哥一起，我能帮忙，不拖哥后腿。”

队正脸色变幻不定，一边是战事吃紧、急需人手补充的窘迫，一边是这个半大孩子确实帮不上什么大忙的现实。他看了看方林视死如归的模样，又看了看城墙上不断传来的惨呼声，显然再僵持下去，只会多损失一个能战斗的人手。沉吟片刻，他狠狠一咬牙：“好！就依你！两个都征入！但你给我记好了，你弟弟若是敢偷懒耍滑，或者给我添乱，你们兄弟俩都得死！守城期间，你们的口粮自己想办法省着点，官府可没多余的粮食养闲人！”

说罢，他便吩咐一名士兵：“把这小的带去后勤那边，让他搬搬箭矢、烧烧火，看好了他，别让他乱跑！”随后又给方林递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和一面破旧的盾牌，盾牌边缘甚至缺了一块，显然是上过战场的旧物。

“拿着！跟我上城！”队正厉声喝道。

方林接过长刀和盾牌，刀柄上的铁锈硌得手心发疼，却也让他心中多了几分踏实。他回头望了一眼被士兵带走的方墨，看到弟弟回头望来的担忧目光，他用力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放心”。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守住这座城，护住弟弟的性命。随后，他握紧长刀，跟上队正的脚步，一步步登上了城墙。

城墙上的景象惨不忍睹，到处都是血迹和尸体，官兵和流民组成的守军节节败退，一个个面带恐惧，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发抖。城墙下，黑压压的人群正在疯狂攻城，他们大多是被土匪裹胁的流民，手中拿着锄头、木棍等简陋的武器，眼神中带着绝望的疯狂，悍不畏死地朝着城墙冲来。土匪头子骑着一匹黑马，手持大刀，在阵前指挥，口中高喊着“攻破县城，抢粮活命”的口号，不断煽动着流民的情绪，攻城的势头愈发猛烈。

“弓箭手准备！放！”城墙上的将领高声喊道。

箭矢如雨般射向攻城的人群，不少流民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人依旧源源不断地冲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搭起云梯，朝着城墙攀爬而来。

“守住！都给我守住！”队正挥舞着马鞭，抽打着手足无措的守军，“城破了，大家都得死！”

方林靠在城墙垛口后，心中快速思索着。这些攻城的大多是被裹胁的流民，并非训练有素的军队，只要打乱他们的阵型，就能有效遏制攻城的势头。但守军同样是乌合之众，缺乏统一的指挥和有效的战术，这样硬拼下去，城池迟早会被攻破。

就在这时，一名流民已经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挥舞着锄头朝着一名官兵砸去。那名官兵吓得呆立当场，眼看就要丧命。方林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猛地冲了上去，手中的长刀狠狠劈向那名流民。“噗”的一声，长刀划破了流民的胳膊，流民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摔了下去。

“愣着干什么？拿起武器反抗！”方林对着那名吓傻的官兵大喝一声。

那名官兵回过神来，连忙举起长枪，刺向另一名攀爬上来的流民。方林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他知道，这场守城之战，才刚刚开始。而他想要在这乱世中保护好弟弟，就必须在这血与火的厮杀中，活下去，并且变强。

大雍的城防兵虽算不上精锐，训练不足且作战经验匮乏，但胜在身着兵甲、手持制式武器，依托着数米高的城墙据守，倒也稳稳挡住了流民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弓箭手准备！放！”城墙上的将领高声喊道，箭矢如雨般射向攻城的人群，没有甲胄防护的流民成片倒下，可后面的人依旧被裹挟着源源不断地冲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将云梯架在城墙之上，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战事从晌午一直持续到黄昏，惨烈程度远超想象。城防兵满打满算只有数千人，面对数万流民的车轮战，早已疲惫不堪。守军只能不断从后方征集流民补充到城墙上，可这些流民本就面黄肌瘦、毫无战心，素质比城防兵还差，大多是被官兵用刀枪逼着上前，往往看到云梯上的同伴被砍落，便吓得浑身发抖，连武器都握不稳，让防御变得愈发艰难。更棘手的是，流民不能过多征调——城内本就关押着不少流民，若是逼得太紧，恐怕会引发内乱，与城外的流民里应外合，因此守城的主力，始终还是那些疲惫的城防军。

“守住！都给我守住！城破了，大家都得死！”一名身披铠甲的将领手持长剑，带着亲兵在城墙上四处巡视，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一个守军。忽然，他瞥见两名流民扔下手中的竹枪，转身就想往城墙下跑，当即厉声大喝：“叛逃者，死！”话音未落，亲兵已策马上前，手中长刀寒光一闪，两名流民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斑驳的城砖上。将领冷着脸吩咐：“把人头挂在城墙垛口，让所有人都看看，敢逃的就是这个下场！”

两颗血淋淋的头颅被悬挂起来，随风摇晃，城墙上的流民见状，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没人敢有叛逃的念头，只能咬着牙拿起武器，硬着头皮奋勇抵抗。方林靠在城墙垛口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乱世无情——无论是攻城的流民，还是守城的流民，都不过是这乱世棋局中的棋子，身不由己。他没有时间感慨，握紧手中的长刀，目光锐利地锁定着每一个爬上云梯的敌人。

就在这时，一架云梯顶端已站了三名流民，为首一人握着短斧，嘶吼着向方林扑来。方林压住内心的慌乱不退反进，用盾牌挡住劈砍，同时长刀挥出，精准地砍在对方的手腕上，流民惨叫一声，短斧脱手，整个人从云梯上坠落。紧随其后的两名流民见状，攻势一滞，方林抓住机会，抬脚狠狠踹在云梯上，云梯剧烈摇晃，两人重心不稳，双双摔落城下。旁边一名城防兵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朝方林点了点头，之前被方林喝醒的那名官兵，更是主动靠了过来，与方林背靠背抵御着另一侧的进攻。

方林强忍着初次杀人的心理不适，凭借着前世积累的战术知识，不再盲目拼杀，而是精准寻找敌人的破绽，同时指挥身边的几名流民相互配合——让手持盾牌的流民挡在前方，手持长刀的负责劈砍，分工明确之下，竟硬生生守住了一段城墙，斩杀的敌人远超周围的守军。他的勇猛与章法，很快被巡视的队正看在眼里，队正当即上报给了领兵将领。

黄昏时分，攻城的流民终于因为伤亡惨重、体力不支而退去。城墙上终于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此起彼伏的**声。放眼望去，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尸体，城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城砖的缝隙流淌，在城墙根汇成了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

“方林何在？”一名亲兵快步走到方林面前，高声喊道。方林刚擦拭完长刀上的血迹，闻言立刻抱拳上前：“小人在！”

“将军有令，你作战勇猛，调度有方，特提拔你为伍长，统领五名流民，即刻到西城墙驻守！”亲兵高声宣读命令，将一枚简陋的木牌伍符递给方林。方林心中一凛，没想到竟能如此迅速地获得提拔，他接过伍符，沉声应道：“末将领命！”

可他刚将五名流民召集起来，还没来得及熟悉，西城墙方向便再次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土匪不甘心失败，竟组织了残余的精锐流民，趁着夜色发起了突袭！“战事吃紧！方林！”领兵将领亲自赶来，语气急促，“再给你增调五名流民，升任你为什长，务必守住西城墙，不得有失！”

“末将保证完成任务！”方林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新的什长伍符，转身便带着十名流民冲向西城墙。

夜色中，攻城的喊杀声再次响彻天地。方林站在西城墙上，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影，握紧了手中的长刀。一天之内，从一名被强征的流民，接连晋升为伍长、什长，看似幸运，实则是踩在尸山血海之上的晋升之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