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落地,啪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刺耳。
王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后退半步,扶住紫檀翘头案才站稳,案上那尊白瓷观音像微微晃动,香炉中沉水香的青烟摇曳了一瞬。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湘菱……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湘菱知道。”童湘菱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那目光里没有十五岁少女应有的惶恐,反而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夫人,请容湘菱细说。此事荒谬离奇,但每一句,都是湘菱亲身‘经历’——或者说,是湘菱用一条命换来的教训。”
王氏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月白色素缎褙子下的肩膀绷得笔直。
数息后,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到雕花木窗前,动作有些急促却不失章法,先将两扇窗严实合拢,插上黄铜插销,又俯身检查了窗纸是否完好——那是特制的明瓦窗纸,半透明,既能透光又能隔音。
做完这些,她才回身走到门边,将厚重的雕花木门轻轻阖上,落下那根足有婴儿手臂粗的黄铜门闩,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屋内光线顿时暗了几分,只有几缕晨光从窗纸缝隙透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空气中沉水香袅袅升腾的青烟,在这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做完这些,王氏走回童湘菱面前,压低声音,“说。但若有半句虚言,或是癔症胡话……”
说到这里,王氏忽然哽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这个她从十岁起养在身边的孩子,眉眼间还带着密友宋氏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萧家养出来的沉静气质。
五年来,她教她识字读书,教她管家算账,教她世家礼仪,看着她从怯生生的孤女,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的未来儿媳。她曾在宋氏坟前立誓,定会护这孩儿一世周全,让她与景昀琴瑟和鸣,儿孙满堂。
可方才那番“家庙”的威胁……家庙位于京郊三十里的白云庵,是京中世家处置那些“失德”“癔症”或“身子病弱需清修”的女眷之地。仅是此,她不会舍得,只是提醒这孩子别胡闹的托辞而已。
童湘菱却神色不变,反而微微舒了口气——她最怕的是王氏当她胡言乱语,不放在心上,那便真是万事休矣。
她站起身来,因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却强撑着走到王氏身边,扶着她在黄花梨圈椅上重新坐下。那圈椅扶手打磨得温润如玉,椅背雕刻着如意云纹,是王氏惯常静坐读书的位置。她自己则又俯身跪坐在王氏脚边铺着的青缎坐垫上——那垫子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边缘缀着细密的流苏,是王氏特地为她备的,说她体寒,地上凉。府中人事简单,本无这些繁文缛节,只是她总是恪守闺范。
坐定后,童湘菱仰起头,开始叙述,声音平稳清晰,条理分明,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明日,三月初七,辰时三刻,夫人会带湘菱与祖母同乘一辆黑漆平顶马车,车辕有萧家暗记——是一枚小小的虎头铜饰,从西侧角门出发,前往慈恩寺上香。此行名义上是为祖父和边关将士祈福,实则是因前日祖母梦魇,需去寺中请高僧化解。”
王氏的手猛地攥紧圈椅扶手,指节泛白。这行程细节,只有她、老夫人和贴身嬷嬷知晓,连车夫都是计划今早才被告知的。
“巳时三刻,车至十里坡,两旁有密林,道路在此处收窄。会有六名蒙面劫匪从林中冲出,皆着灰布短褐,手持木棍柴刀。为首者身材魁梧,左脸有一道两寸长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皮肉外翻,愈合后仍显狰狞;右耳缺了上边一角,是早年斗殴时被人咬掉的。此人名李三,是西市有名的泼皮,专接栽赃陷害、毁人名节的脏活,背后靠山是京兆府录事参军周茂——周茂的姨母是童文远续弦的堂姐。”
王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串小小的珍珠耳珰在晨光中微微颤动,映着她骤然苍白的脸。
童湘菱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王氏耳中:
“李三受童文远指使——我的族叔,父亲死后,他觊觎童家家产已久。童文远的小厮福贵,今日午时三刻会去西市‘鸿运赌坊’后巷与李三碰头,定金二十两现银,事成后再付八十两。他们会约定暗号:福贵说‘春风十里’,李三答‘不如夏盛’。”
“劫车后,湘菱会被单独掳至十里坡往东三里处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门朝南,门槛已朽,供桌倒塌,神像残缺。李三会撕扯湘菱外衣——是那件新做的樱草色缭绫襦裙,袖口绣着折枝海棠——制造凌辱假象,但不会真正玷污。因为童文远要的是湘菱‘名节尽毁’,而非‘失身致死’。这样他才好以族亲身份出面,痛哭流涕地谴责劫匪,再‘不得已’地要求萧家退婚——毕竟,一个名节有损的女子,怎配做将门之妻?”
“而夫人和祖母,”童湘菱的声音低了下去,“则会被打晕于马车中,由李三的同伙驾车送回将军府门前。届时车帘大开,两位昏迷不醒,衣衫凌乱,自是坐实了‘遇劫’之说。”
王氏猛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滚落,滴在月白色褙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童湘菱狠下心,继续往下说。她知道,此刻的仁慈才是最大的残忍。
“届时,流言会在三日内传遍长安:忠勇将军府未过门的孙媳,上香途中被劫匪玷污,虽侥幸逃回,但已无颜苟活。御史台监察御史刘文正——此人乃太子门人——会率先上奏,弹劾萧家‘治家不严,纵容未来孙媳失节,有辱将门体统’。接着会有三五个言官附议,要求朝廷申饬。”
“与此同时,童文远会带着族中三位辈分最高的叔公上门,以‘维护童家声誉、保全萧家清名’为由,要求将军府退婚。他们会涕泪俱下,说湘菱遭此大难,理应入家庙清修,为父母祈福,如此方能洗刷污名,来世得个好归宿。而一旦退婚,萧家便再无权过问童家家事,那些田产、铺面、藏书、器物……自然落入童文远囊中。”
“湘菱不甘受辱,在被掳至山神庙的当天,便用腰带悬于庙梁,自缢身亡。”
说到这里,童湘菱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看着王氏眼中的泪光,看着那张保养得宜却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心中酸楚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这是将她视如己出的长辈,是五年来给她温暖与庇护的“母亲”。可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用最残忍的方式,撕开血淋淋的真相。
“但湘菱的死,只是开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哽咽而沙哑,“三个月后,六月初十,忠勇将军府会被抄家。罪名是‘贪墨军饷,勾结边将,私蓄甲兵,图谋不轨’。领头者是太子亲信、户部侍郎李韬,羽林卫中郎将赵坤副之。他们会带两百羽林军,辰时围府,不许任何人出入。”
“祖父会在忠勇堂前被锁拿,他老人家会怒斥‘奸佞误国’,被赵坤用刀鞘击中小腹,吐血倒地。萧二哥当时正在后院练剑——他其实从未荒废武艺——闻讯赶来,为护祖父,与羽林军冲突,右臂被斩伤,伤口深可见骨。三弟体弱,受惊病发,咳血不止,仍被套上二十斤的重枷。”
“库房被翻得底朝天,地砖全部撬开,祖父书房中所有与边关将领的往来信件,无论真假,一律封存。祖母的佛堂被砸,紫檀佛龛倒地,那部先帝御赐的《金刚经》泥金抄本被践踏在泥靴之下。她老人家气急攻心,当场昏厥,三日未醒。”
王氏已经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肩膀在剧烈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童湘菱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抄家清单上,府中现银仅二千两。但湘菱知道,光是夫人嫁妆中的现银和银票就不止此数——您那口紫檀描金箱里,有四海钱庄的银票二千两,现银二百两;库中应有的金银器皿、前朝古玩、名家字画、蜀锦杭绸、狐裘貂氅,折价至少五千两。那巨大的差额,去了何处,夫人应当明白——羽林军搬走三车,李韬私藏两车,赵坤分得一车,余下零碎,被胥吏瓜分。”
“之后,男丁流放北疆赵家城,女眷……若按前世,夫人与祖母‘已遇害’,大姐已嫁,其余女眷或充入教坊,或随夫流放。萧家百年基业,五代忠烈,毁于一旦。”
童湘菱言至于斯,随后二人皆是沉默……
童湘菱垂眸,看着青缎垫子上金线绣的莲纹,轻声道:“湘菱死后,魂魄未散,看见了自己的葬礼——如果那能叫葬礼的话。一副薄皮棺材,连漆都没上,草草埋入童家坟地最偏的角落。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粗糙的木牌,用劣墨写着‘童氏女’。”
“三个月后,夏雨连绵,棺木被雨水泡烂,尸身腐烂,族人嫌晦气,命庄户将尸骨挖出,架柴火化。骨灰装入一个粗陶坛子,放在祠堂最角落的架子上,积了厚厚的灰。”
“某日,族中几个顽童捉迷藏,不慎撞翻了架子。坛子落地碎裂,骨灰扬起。风从破了的窗棂吹入,灰白色的粉末散入空中,飘向荒野……除了一地不被人在意的碎坛片,什么都没留下。”
“然后,”童湘菱抬起头,眼中一片空茫,“湘菱就飘起来了。轻飘飘的,无处着落,像一片羽毛,一阵风就能吹走。”
王氏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湘菱!莫要再说这些怪力乱神之语!你定是魇住了,定是……”
“夫人,”童湘菱反握住王氏的手,那双手冰凉颤抖,掌心潮湿,“湘菱接下来说的,或许更荒谬,但请夫人信我——湘菱的魂魄,飘荡了整整一百年,去了一个……无法理解的时代。”
接下来的半盏茶时间,童湘菱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说到能载数百人的“铁鸟”在云中穿梭,说到千里传音瞬息可至的“手机”,说到女子可读书做官、婚姻自主,说到治病不用望闻问切,而是用精密的仪器窥探人体内部。她说得很快,有些词句含糊不清,有些概念匪夷所思,但那股笃定的、仿佛亲眼所见的劲儿,让王氏从最初的惊疑,渐渐转为凝重。
“……湘菱附在一户姓陈的农家,看他们烧砖、制瓦,看他们开坊建厂,看子孙读书成才。跟着他家大孙女进了‘大学’,学餐饮管理,知道食物如何搭配才能营养均衡,知道用硝石制冰可保食材不腐,知道最简单的伤口清创、风寒药方。后来又跟着小孙女学习,学习了简单的处理伤口,后又认了数种植物,知道哪些可以食用,哪些可以药用,哪些有毒。还学了如何建保暖的房屋,如何挖防烟的地窖,如何在苦寒之地,生存下去。”
童湘菱看着王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立誓。
“夫人,湘菱知道这些事情,您难以接受,但是这些事情,件件都是真实的。另外,我还知道一些事情,可以供您一一验证——您是否近日头痛失眠,夜间多梦,晨起时太阳穴胀痛,按压风池穴时酸胀难忍?”
王氏一怔。
“您是否因抄经久坐,腰背酸痛,尤是后腰底部三指处——约莫是腰阳关穴的位置——最为僵硬疼痛,久坐后起身困难,需扶着桌案缓上好一会儿?”
王氏下意识伸手按向自己后腰,脸色微变。这症状她只对医女提过,连周嬷嬷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您近日饮食是否偏清淡,不喜油腻,但偶有反酸,尤其是饮茶后?医女开的半夏白术汤,您嫌味苦,只喝了三剂便停了。”
王氏的瞳孔骤然收缩。停药之事,她连老夫人都没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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