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魂归十五岁

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下坠感，仿佛从云端跌落，五脏六腑都悬空了刹那。

童湘菱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间还残留着麻绳勒紧的幻痛。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藕荷色软罗帐子，帐顶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边缘缀着细密的银丝流苏，在透过窗纱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中萦绕着清雅的檀香——不是廉价线香，而是上好的沉水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混合着屋内紫檀家具淡淡的木香和书卷墨香。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约莫二十尺见方的闺房，陈设清雅而不失体面：身下是黄杨木雕花拔步床，挂着双层纱帐，内层软罗，外层素纱；床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垫着暄软的棉花褥子，盖的是藕色绫面夹被，被面绣着折枝海棠，针脚细密，虽已半旧，但质地依然柔软。右手触碰到的床沿打磨得光滑圆润，并无木刺，只有冰凉的木质触感。

靠东墙摆着一张黑漆描金梳妆台，台上立着一面半人高的菱花铜镜，镜面光洁，边缘錾刻着缠枝纹；台上摆着红木妆奁、玳瑁梳篦、几盒香膏胭脂，虽非时新款式，但皆是用料实在的旧物。西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着经史子集、诗词杂记，书脊泛黄，显然常被翻阅。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楚辞》，一方端砚，一支紫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墨迹未干。

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和将门之后的简朴——没有过于奢华的装饰，但每一件家具、每一处陈设都用料扎实、做工考究，是那种经历过富贵、如今虽稍显清减却依然维持着体面的人家。

童湘菱缓缓坐起身，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细棉寝衣。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十五岁少女的手，皮肤白皙细腻，指节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掌心没有厚茧，只有右手食指侧因常年握笔留下的一点点薄茧。左手腕上，那枚铜钱大小的胎记还在，淡褐色的，像一片小小的叶子。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十五岁，回到一切都尚未发生的元启十七年三月初六。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童湘菱赤脚下床，冰凉的金砖地面刺激着脚心，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她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双手撑住台沿，俯身看向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尚显稚嫩的脸庞。

杏眼圆睁，瞳孔深处还残留着前世自缢时的惊惧和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鼻梁挺直，嘴唇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下巴尖尖的，还带着少女未褪尽的婴儿肥。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发质极好，光滑如缎，只在发尾有些许分叉——那是长期营养不足的细微痕迹，但在将军府的照料下，已比前世同时期好得多。

是了，这一世的她，虽父母双亡，但被萧家收养五年，吃穿用度虽比不得真正的萧家小姐，却也从未短缺。萧家是正四品忠武将军府，即便萧老将军交出兵权后门庭冷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田庄铺面的收益、朝廷的俸禄和赏赐，维持一家体面生活绰绰有余。只是萧家家风清正，不尚奢华，才显得朴素了些。

可这朴素，在前世那些势利眼族亲看来，便是“败落了”“没指望了”。

所以族叔童文远才敢设计害她，所以太子一党才敢肆无忌惮地栽赃，所以皇帝才默许了那场对忠良之后的清洗。

童湘菱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如决堤洪水，汹涌扑来——

仍记得是她走过了十几次的慈恩寺山路。

马车华丽，她穿着新裁的樱草色襦裙，发髻上簪着母亲留下的白玉簪，满怀期待地去为亡父祈福。突然，几个粗壮汉子从林中冲出，为首者左脸刀疤，右耳缺角，狞笑着拦住车驾。车夫惊慌，夫人（王氏）厉声呵斥，却被贼人打晕。她的衣袖被扯住，名贵的缭绫撕裂声清脆刺耳……

画面一晃，是一处破庙的梁下。

只见粗麻绳勒进一少女的脖颈，呼吸越来越困难。她踢倒了脚下的破板凳，身体悬空，挣扎渐渐微弱。视线模糊前，最后看见的是庙门外族叔童文远那张冷漠的脸，和他身边李三谄媚讨好的笑容。

她痛苦、怨恨地看着破庙外的那些人他们，她恨急了，当即就准备动身扑过去弄死他们，可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魂魄飘荡了起来。

身体轻了，浮起来了。她看见自己的“尸体”被草草收敛，一副薄棺抬回童家旧宅。没有葬礼，只有族亲假惺惺的几滴眼泪。三个月后，将军府被抄，萧家男丁流放，女眷“已死”。她的骨灰坛被放在祠堂角落，某日被几个顽童玩闹时不小心打翻，骨灰扬起，随风吹散……

然后，是漫长的、浑浑噩噩的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附着在一户姓陈的农户家中。陈老伯会烧砖，从选土、和泥、制坯到入窑烧制，她“看”了整整三十年。陈家渐渐发达，开了作坊，第三代孙子读书出息，第四代两个孙女上了学堂。

她好奇地跟着大孙女陈雨去了城里，进了那种叫“大学”的地方。陈雨学的是“餐饮管理”，她在教室后排的虚空中，听老师讲食物营养搭配、烹饪化学原理、仓储保鲜技术，看了三年，记了满脑。

后来陈雨毕业开了餐馆，她又跟着小孙女陈雪。陈雪先学了两年“临床医学”，背人体解剖图，学伤口清创缝合，认了上百种西药。后来陈雪觉得太苦，转去学“植物学”，她跟着认了更多植物，知道哪些可食用，哪些可药用，哪些有毒。

百年光阴，如一梦。

童湘菱猛地睁开眼，铜镜中的少女眼神已然不同。

清澈的眸底深处，沉淀着不属于十五岁的冷静，还有一丝历经沧桑后的锐利，像藏在鞘中的名刀，寒光内敛，却锋芒暗藏。

她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从笔筒中抽出一支小楷狼毫，铺开一张浅金暗纹笺纸——那是萧家特制的信笺，纸质厚实，印着淡淡的兰草纹，是书香门第才有的雅致。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

“三月初七，上香，十里坡，李三（刀疤缺耳），童文远指使。”

“三个月后，六月初十，抄家流放，赵家城。”

“太子，户部侍郎李韬，现银五百两（账目有异）。”

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泅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寥寥数语，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时间不多，今日必须行动。

她走到衣柜前——那是一整排顶天立地的樟木衣柜，推开其中一扇，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十几套衣裙，春夏秋冬俱全，料子多是绸缎、缭绫、细棉，颜色素雅，绣纹精致，虽不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但裁剪合体，用料上乘，是萧家为她这个未来孙媳置办的行头。

她挑了一套最不起眼的月白色细棉襦裙换上，料子柔软透气，绣着同色暗纹的缠枝蔓草，雅致而不张扬。长发未梳髻，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那是母亲宋氏的遗物，玉质温润，雕成简单的如意头样式。

推开房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院中一棵老槐树正吐新芽，树下石桌上摆着一盆兰草，叶片青翠欲滴。廊下站着两个穿着靛蓝比甲的小丫鬟，正轻声交谈，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小姐醒了？可要洗漱？”

正是她的贴身丫鬟青黛和朱砂，皆十二三岁年纪，模样清秀，举止规矩，是萧家精心挑选调教过的。

“青黛，”童湘菱看向其中稍年长的那个，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立刻带我去见夫人，有急事。”

青黛愣了愣，见她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只道：“夫人此刻应在清心斋抄经，小姐要不先梳洗……”

“现在。”童湘菱打断她，迈步朝院外走去。

青黛和朱砂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主仆三人穿过将军府的回廊。

童湘菱边走边看。这座府邸占地约二十亩，五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虽无过于奢华的装饰，但格局大气，用料扎实。庭院中花木扶疏，假山玲珑，池水清澈，显然日常维护精心。一路遇见几个洒扫的婆子和往来仆役，皆穿着整洁的靛蓝布衣，见到她恭敬行礼，眼神中带着对主家小姐应有的尊重，并无前世记忆里的怜悯或怠慢。

是了，这一世的将军府，虽因萧老将军交出兵权而门庭冷落，但底蕴犹在。田庄铺面每年有固定收益，萧老将军的俸禄和赏赐也未断，府中开支虽俭省，但绝不至于窘迫。仆役虽比鼎盛时期减了半数，但也有三四十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这样的家底，在长安城那些真正的高门望族眼中或许不算什么，但绝非可以随意欺凌的破落户。

可为什么前世会败得那么惨？

童湘菱心中冷笑。

因为萧家太正，太直，不懂权术，不会结党，更不会像那些蠹虫一样贪墨军饷、侵吞田产。所以皇帝猜忌时无人求情，太子构陷时无人阻拦，抄家时区区五百两现银和一份不知道哪里来的账本就成了“贪墨证据”，一些诬陷的莫须有的“证据”便成了将军府“勾结边将，私蓄甲兵，图谋不轨”的证明。

这些把戏意图何为？背后人是谁？

不言而喻。

她握紧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这一世，绝不让悲剧重演。

清心斋在府邸东侧，是一个独立的两进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清心”二字，笔迹秀逸洒脱，是王氏的手笔。院中遍植青竹，碎石小径蜿蜒，墙角一口大缸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摆尾。

正房门开着，隐约传来木鱼轻敲声，节奏平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童湘菱示意青黛和朱砂在院中等候，自己整了整衣裙，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正房。

屋内陈设清雅：地上铺着青色方砖，靠窗一张紫檀翘头案，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香炉中青烟袅袅。王氏跪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穿着一身月白色素缎褙子，头发挽成简洁的圆髻，插着一支点翠衔珠簪，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她面前摊开一本《金刚经》，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背影端正，脖颈修长，即便已是三十八岁，依然能看出当年京城才女的丰姿。

“夫人。”童湘菱在门口跪下，声音清晰。

木鱼声停。

王氏回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湘菱？今日怎得这么早？还未到请安的时辰呢。”

她起身，走到童湘菱面前，伸手扶她：“快起来，在家时无需这些虚礼。”

童湘菱却伏地不起，抬起头，直视王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如金石坠地：

“夫人，湘菱有要事禀告，关乎生死，关乎萧家满门。”

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这个她抚养了五年的孩子，自幼丧母，性情温婉柔顺，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从不敢大声说话，从不敢直视长辈眼睛。可此刻，那双总是低垂的杏眼里，却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坚定，锐利，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氏缓缓蹲下身，与童湘菱平视，声音压得极低：“湘菱，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湘菱知道。”童湘菱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夫人，请容湘菱细说。此事荒谬，但每一句，都是湘菱亲身‘经历’。”

王氏死死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数息后，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将两扇雕花木门严实关上，又落下门闩。然后走回童湘菱面前，没有扶她起来，只是低声道：“说。但若有半句虚言，或是癔症胡话——”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依然严厉：“莫怪母亲狠心，将你送去家庙静养。”

这是王氏能做出的最严厉的警告——家庙清苦，与世隔绝，进去的女子，一生便算毁了。但是这是她好友唯一的女儿，自打在她母亲腹中便与她儿指腹为婚，又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在王氏心中，早就是她的儿媳了。

童湘菱却神色不变，反而微微松了口气。

只要肯听，萧家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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