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文尚庸

合肥文家。

辞官在家的文尚庸每日都笔耕不辍。他要把自己的毕生所学、为官心得，以及治国方略著书立说，传于后世。

忽然接到拜帖，竟是自己那个喜好诗词的族侄投来的。

在一个春和景明的日子，文斐领着林辰等人登门拜访。

文尚庸一眼便看出几人以林辰为首，不禁对这个幼不及冠的少年高看一眼。

一番寒暄客套的虚文过后，文斐道：“叔父，端午之前，朝廷便会招您回京重掌吏部。小侄有意去江西石城做知县，望叔父成全。”

文尚庸心中微动：【凭他的能力，不可能推测到朝堂动向，怎能断定我日后会重掌吏部？想来是这位林秀才告诉他的。】

不由得又对林辰高看一眼。

他慢慢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举重若轻道：“你想做知县，我给京中写一封信即可，无需等到端午节。但为何偏偏选择地瘠民贫的石城县？”

文斐一时语顿，要认真组织语言才能回答的好，下意识地看了林辰一眼。

文尚庸瞬间了然，石城县不是他选择的，而是林辰选的。他只是林辰的提线木偶而已，于是微笑着看向林辰。

迎着他投来的目光，林辰心生佩服：【这老头确实厉害，这么快就猜出来是我的主意。】

于是赶忙拱手解释道：“不瞒阁老，当石城知县只是暂时的，以后还要升到宁都州，升到建昌府、吉安府。小子已有完整的计划能帮文斐兄在任上做出政绩，只需阁老在朝中稍微出手，文斐兄的升迁之路便会畅通无阻。”

文尚庸瞬间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略显意外地问道：“小友称老夫为阁老，莫非你不仅料定老夫能重掌吏部，更算准我能再次入阁？”语调平缓，无喜无悲。

林辰再次惊讶：【果然是‘人老精、鬼老灵’，这老头比他的族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稍显激动地拱手：“正是！阁老明鉴烛照，令小子高山仰止，在这里先提前恭贺阁老。”

文尚庸淡然地喝了口茶，宛如寻常道：“如今这朝堂，党争甚烈，为官未必可贺，归乡未必可惜。”

整个人稳如泰山，强大的气场让林辰感受到明显的压力。

旋即，他眼中露出喜爱之意，嘉许道：“小友年纪轻轻，竟对朝堂动向推测至深，真是后生可畏呀。不知此次来访，有何指教呀？”

林辰十分谦逊地拱手答道：“阁老谬赞，小子惶恐。于阁老面前，小子怎敢当‘指教’二字。此次诚心来访，是想拜先生为师，早晚聆听教诲，祈望先生收小子为徒。”

闻言，文尚庸心中大悦，欢喜不已！

眼前这少年，14岁就中了秀才，可算神童。又相貌不俗，有‘俊彦相公’之称。从今天的种种表现来看，他不仅是书读得好，对朝廷的运作也有相当的理解。更兼他小小年纪，已经隐隐有领袖气质，诚可谓少年英杰！

收下这样的徒弟，足慰平生！

心中明明对这后生喜欢得紧，但面上却如古井不波，看不出丝毫端倪。

他语气和蔼，却略带考校地问道：“公既有志于功名之路，为何不去江南拜师，偏偏来找老夫？”

林辰明白这一问如何回答至关重要，好在来合肥的这一路，早已深思过这个问题，心中已有合适的答案。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恭敬地抱拳道：“不敢欺瞒先生，小子拜师，非为功名，乃为学习治世之策也！小子敬佩先生，不因先生坐过阁老重臣之位，只因先生深通治世救国之道。当今天下情形如何，先生自是明眼如炬，有些话不宜当众细说，恳请单独详谈。”

辞官回乡之后，文尚庸最大的心愿便是把自己的治国方略传于后世。

‘不因先生坐过阁老重臣之位，只因先生深通治世救国之道’这句话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内心！

文尚庸喜不自胜，一双老眼中精光乍现，略带慈爱道：“既然小友要单独详谈，那便请随老夫到书房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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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书房内仅有二人，下人已退出三十步开外，任何人无令不许靠近。

文尚庸声音温和，略带鼓励道：“小友现在可以毫无顾虑、畅所欲言了。”

林辰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大虞朝立国至今已有两百多年。方今天下，西北有流寇迅速壮大，东北有建奴屡屡扣关。更严重的是，近些年来北方干旱蝗虫频发，使粮田无收、饥民遍地。而南方则土地兼并严重，富者田连阡陌，贫者被迫为匪。官府收苛捐杂税不向富者收取，偏偏都摊派在贫者头上，使贫者更多，匪患更盛。为了剿匪和杀奴，朝堂又加征辽饷，使百姓负担更重，从匪者更多。如此恶性循环，大虞朝已是积重难返，亡国之祸近在咫尺！”

听完这番话，文尚庸顿时气质大变。他厚重如鼎、威严如虎，雄浑的嗓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低吼道：“大胆！小小年纪，竟敢口出这等无君无父、大逆不道之言，待老夫回京后禀奏朝廷，尽诛尔全族！”

言罢，锐利如鹰的双眼紧盯林辰，射出逼人心魄的光芒。

【完了！】林辰顿时惊慌不已、呆愣当场，心中充满迷茫：【根据梦中情形，他应该是对朝廷和皇帝极度失望才对，否则也不会辞官回乡了，怎会突然暴怒？我哪句话说错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忽然想到了关键：【这老头现在就可以报官，何必要等回京之后再禀奏朝廷？是了，他发怒是假，试探我才是真！】

想通这一层，林辰紧绷的神经立刻松了弦，从容淡定地喝了口茶，微笑着迎上那双锐利的鹰眼。

文尚庸气质又变，眼中锐利的光芒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欣赏和爱护。

“老夫孟浪了，请小友勿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没想到小友年纪轻轻，竟有此等定力。想当年，老夫在你这个年纪时，虽然也时常被人称赞，但比之于你，相去多矣！”

“呼……”林辰不自觉地出了一口气：【猜对了！】

文尚庸又道：“诚如小友所言，大虞朝土地兼并严重。既然小友对治世之道感兴趣，想必心中已有防止土地兼并的良策，不妨说来听听。”

林辰言简意赅：“摊丁入亩和火耗归公！”

虽然只有几个字，但文尚庸一听，立刻明白其中深意。

他越发喜爱眼前这个少年，眼神中光彩熠熠：“妙，实在是妙！如此一来，即便土地兼并严重，也丝毫不影响朝廷税收。小友解决这个千年难题，不从土地入手，而是另辟蹊径从税收入手，真乃‘天纵英才’也！”

文尚庸平常很少夸人，此时却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夸完之后又反转道：“此策甚好，但想要推行却不容易，需要足够的威望和极大的权力，小友又当如何？”

【他既然如此夸我，看来拜师的事情大有希望！】林辰信心大增，激进的答道：“大虞朝已经病入膏肓，正该推倒重建。若能成功建立新朝，便有了如日中天的威望，自然也就具备了推行的条件。”

听了这话，文尚庸如闻惊雷，但仍神色自若道：“小友竟有如此志向，老夫佩服。但大虞朝已存在两百多年，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要推倒他，必须有全面的计划。”

“小子已有明官暗宄的详细计划，此计划分五大步骤，这第一大步便是把焕章兄从知县推到知府之位。”

文尚庸仔细地听他讲解自己的计划，过程中频频点头以示肯定。

林辰以为他如此满意，必然答应收自己为徒，没想到计划讲完之后，文尚庸却道：“小友说的头头是道，老夫听来并无佯谬。但须知：知易行难，世上会说不会做的人比比皆是！计划再好，终究要做了之后才知道如何。”

“先生不愿收小子为徒？”

“非不愿也，是待察也。小友智谋古今罕有，老夫甚是喜爱。但善谋者未必能执行，老夫需要观察一番才能做决定。”

林辰听罢心灰意冷，失魂落魄地出了书房。

出来后才发现，不知何时衣衫竟被汗水湿透，紧紧粘在身上，十分难受。只是此刻，心中的难受更甚身体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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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返向南的回程路中，林辰一直闷声不语，只顾打马狂奔，乔云山和林二牛则只能拍马追赶。直到马匹累得跑不动，他才肯慢下来。

乔云山温言劝道：“秀才，何必如此？虽然他今日没收你，但日后迟早会收的。”

林辰原有的自信和从容早已消失不见，他勒住马，垂着头沉默良久，才声音沙哑的沮丧道：“他说是待察，可我却觉得是拿话敷衍我，他应该是不愿收我为徒吧！”

“不会不收的！他要观察你完全是必要的，你只要继续按计划去做，做的好了，他知道你不仅能谋划，还能实现，就肯定会收你。”

“要真是如此，那倒尚有可为，但我心里实在没底。”

乔云山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只好沉默不语，心中感慨道：【这个年轻人，谋略过人、智计深沉，只可惜年龄太小，心志太不成熟！小小挫折，就心灰意冷，以后怎能成就大事？看来上天是公平的，他也有不足。】

前面就是一个驿站，乔云山捻须道：“人是铁，饭是钢，哪怕天塌下来也不用想，先吃饭要紧。马儿也饿了，该喂草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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