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文斐

三人骑马向北，时不时就能遇上一股股的流民，着实让人心情沉重。 一阵风吹过，扑面而来的，是野外坟地没烧尽的残缺纸钱和纸灰。——今天正是清明节，过了今天就不会再有人烧纸。

纸灰令人扫兴，好在路途中春色盎然，遍地金黄的油菜花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格外醒目，令人心情愉悦。忙碌的小蜜蜂未受乱世影响，不断在花间飞舞，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 春风吹来的，不止有纸灰，还有各种花的芬芳混合在一起，香气宜人。

此时，林辰问出了一个疑惑：“老乔，在李举人家里，你为什么只说了六十两，当初不明明定好的是一百两？”

“我是故意让你的计谋不能全功的！”乔云山缓缓捻须，语气带着几分劝诫：“智不可用尽，计不可万全！你林神童虽然智计过人，但须知：人算不如天算。道德经讲：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凡事留一线，才算合乎‘天道’。”

“何为天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算计太满，反而受损。”

林辰不以为意，轻笑一声：“老乔你这是道家的思想，但如今是乱世！道家的无为救不了饿殍，儒家的仁恕止不住刀兵。何以破局？所谓：‘盛世谈道德，乱世讲谋略’。唯有兵家的谋略，才能在这乱世中干一番事业，为万千生灵搏一条活路。”

乔云山认真在听，没有立刻反驳。林辰继续道：“留一线，就是留给对手反扑的机会；算万全，才是自保活命之策。所以，儒家的道德和道家的无为都要让位于兵家的谋略！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听完林辰的话，乔云山风轻云淡道：“秀才你是做大事的人，胸怀天下！而老道我却是个闲云野鹤，只知道庄子有云：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谁对谁错，又何须争个高下。”

林二牛插话道：“肯定是少爷对！少爷从小就是最聪明的，从来没错过，以后也不会错！”

两人都被他逗笑， 乔云山打趣地问道：“何以见得你家少爷是最聪明的？” “十岁那年，我背李白的诗：‘千里江陵一日还，猿猴两岸叫不停’，背了两天都不对，可我听说少爷三岁的时候，只读几遍就会背了。还有那首‘银河瀑布三千尺’的诗，我更是三天都没背会，可少爷他也是在三岁的时候，不到半个时辰就记熟了，这还不是最聪明吗？”

“哈哈哈……”乔云山被逗得大笑不已，没想到这高大壮硕的林二牛，还有这么憨直可爱的一面。

笑完，他又问道：“你连这两首诗都背不下来，不会挨打吗？”

“谁说没挨？”林二牛回忆起当年的一幕，仍然心有余悸：“老爷用戒尺狠狠地打俺手心，戒尺都被生生打断，打的可疼了！好在后来老爷心善，让俺改去学武，这才摆脱了天天读书的受苦日子。”

-----

一行人抵达舒城，歇息一夜。次日得知，文斐约了诗友踏青赏花，并不在家。林辰与乔云山问清地址，径直出城。

城外遍野的春色中，一片临着溪流的开阔草地上，十数个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聚在一处，或坐或立。 他们中，有人望着遍地金黄的油菜花摇头晃脑，有人对着潺潺溪水高声诵咏，更有几人聚在一张临时铺开的宣纸前，挥毫泼墨。 不远处的草地上铺着毯子，上面有折叠的小方桌，还摆放着酒壶、食盒。 正是文斐等人举行的春日诗友会。

诗友道：“文兄，你的词一出，当真是写完了春色，道尽了思念，我等自愧不如！若论诗词才情，放眼当今天下，有几人能及得上文兄？”

文斐满面春风，谦逊笑道：“哪里哪里，诸位的诗词也是各具风采，我等不相上下，旗鼓相当！”

“文兄何必过谦。文兄不但名满天下，更是文阁老的族侄，虽只有举人功名，但以后仕途必然畅通无阻。”

文斐笑容渐淡：“族叔他已经辞官，不再是阁老。”

“即便辞官，也有许多的故友旧交仍在朝中当政，文兄才名天下皆知，借助令叔的人脉，何愁没有广阔前程？”

文斐不再反驳，只顾着点头称是，然后闷声喝酒。

林辰二人已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驻马观望了好一会儿。

乔云山笑道：“这文斐名满天下却满心苦闷，看来全是拜他那位‘阁老族叔’所赐呀。”

林辰点头：“文尚庸如同山岳耸立，对别人是最好的依靠，对他而言分明是摆不脱、甩不掉的枷锁。他想凭诗词才情立足，却总被族叔那耀眼的光环笼罩，心生苦闷也是正常，这正是可用之机。”

乔云山捻须：“让贫道先去会会这位‘苦闷才子’？”

“不急。”林辰眼含笑意：“让他再喝两杯。人在微醺时，防备最薄，也最易袒露心思。”

草地那边，文斐连饮三杯，脸上已浮起淡淡红晕。他忽然推开酒杯，起身走到溪边，望着潺潺流水怔怔出神。春日阳光落在他月白儒衫上，却衬得身影格外孤清。

一个蓝衫书生跟过来劝道：“文兄何必自苦？以兄之才情，迟早有一日光芒盖过文致和。”

“才情？”文斐苦笑打断，带着微微醉意道：“若能达到青莲、少陵的文坛地位，自然可以盖过他文阁老的光芒，可我又怎敢和李杜相提并论？恐怕我这辈子都只能活在他的阴影里。”

蓝衫书生讪讪：“文兄何必自怨自艾，如此颓废？”

文斐转身，眼中带着几分自嘲：“不颓废又能如何？除非我能为政一方，造福万千黎民。用耀眼的政绩再加上我的诗词才名，或许可以跳出他的阴影，可我知道自己不擅长从政！”

这话说得直白，蓝衫书生一时语塞。

便在此时，一阵清朗笑声传来：“值此春花烂漫之际，文兄在这里举行诗会，真是好雅兴呀！”

文斐和蓝衫书生同时转头。

只见一位身形壮硕、身穿儒衫的年轻秀士，迈着自信从容的步伐迎面而来。

文斐微醺着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兄台是来寻在下的吗？”

“在下潜山县秀才林辰，冒昧打扰雅兴，还请文兄莫怪。只因在下也好诗词，故而特来舒城县拜访。”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俊彦相公，久仰阁下神童的美名！”

林辰谦虚一笑：“区区薄名在文兄面前怎敢托大？刚好在下这里有两首诗词，请文兄点评。”

他朗声吟道：独坐池塘如虎踞，绿荫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一诗吟罢，整片草地瞬间寂静。文斐脸上的醉意瞬间散去大半，身躯不自觉绷直，目光惊疑地盯着林辰。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他反复品味着这两句，只觉一股王者临世、统摄万众的气势扑面而来，威压霸道，令人心折。自己刚才那首缠绵悱恻之作，与这首相比，如同无病**、矫揉做作。

他马上感到脸颊一阵发烫，那不是醉意，是被彻底比下去的羞愧与不甘。【我一直被族叔光辉压制，如今连最为人称颂的诗词一道，也要落后于人吗？】

他有些略感口干的赞道：“这首咏蛙写的真好！只怕是曹子建当面，也少不得抚掌夸赞。林兄刚才说还有一首？”

林辰又开口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首名叫《竹石》”

文斐听完，当场怔住。

《咏蛙》是王者的蛰伏与宣告，霸道外露，充满进取的侵略性。

《竹石》则是内心的坚韧与孤高，受尽磨难却岿然不动的精神。

一动一静，一外放一内敛，一个蓄势待发，一个傲然屹立。 这一刻，文斐忽然有些自我怀疑了。

这么多年，大家都夸自己诗词才情冠绝江淮，可如今这位潜山秀才做出来的诗竟远胜自己！ 自己在诗词方面还是江淮之冠吗？如果连诗词都不行，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可以跟‘文阁老’争光辉？

正在他内心备受打击之时，林辰目光真诚的看向他：“不知文兄今后有何打算？此处人多嘴杂，若是方便，小弟想去府上叨扰一二如何？”

文斐激动莫名：“求之不得！”

到了文斐家里，林辰便不再避讳，开门见山。

“文兄想要从政，造福一方，在下可以帮你。再过几个月，江西石城知县一职将会空缺。文兄中过举人，何不谋取这个位置。”

文斐疑惑道：“想得到知县的空缺，恐怕得花不少银子打点关系。偏偏石城县是个地瘠民贫之地，很难做出政绩，何不换个地方？”

林辰笑了：“文兄有所不知，此地虽然贫瘠，但却有个难得的机遇！文兄只要在这里做了知县，小弟有把握，让你一年内升到六品，五年内坐上知府之位！” “啊！？”文斐这一惊非同小可：“在下不过区区一个举人，五年之内就能坐上知府？林兄，这未免有些妄言了吧？”

林辰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自信笑道：“小弟知道这难以置信，不过无妨。我们可以先打个赌，且让文兄看看小弟说的准不准！”

“赌什么？”

“就赌端午前，文阁老会收到朝廷招他回京的文书，届时他将执掌吏部，不久后就会重入内阁，如何？”

文斐再次震惊：“从诗词中可以看出林兄心怀大志，以后或能登上宰辅之位。但我没想到，你如今便能推测出朝堂的动向来！好，我跟你赌。倘若族叔果然重掌吏部，便足以证明你有过人之处，并非妄言。那这输赢的赌注呢？”

“小弟若是赢了，以后你就得听我的，事事由我决断，你奉我之命行事！若是小弟输了，你想要什么赌注，尽管说。”

文斐暗自盘算：【如果他赢了，足以证明其确有过人之处，助我坐上知府之位大有希望！反正我自己又做不到，听他的又有何妨？】

于是决心道： “若真能让我坐上知府之位，我情愿奉命行事，这赌注我应下了！但你要是输了，我要你写诗作词时，你必须全力以赴，不得推脱，且所作诗词都要算在我的名下！有了你的帮助，我就能在诗词之道上更进一步，也就有可能走出他的阴影。”

林辰笑了：“咱们一言为定，击掌为誓！”

二人爽快击掌，定下这场赌约。

林辰心中暗笑道：【吾计成矣！若有朝一日，他知道我不是要做宰辅，而是要做抄家灭族的大事，不知脸上会是何等表情。】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