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定分

此刻林辰演技全面上线。

只见他脸色骤变，身体前倾，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供状，仔细辨认。

看完供状，他猛地回身，对着李举人重重一跺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痛心疾首道：“哎呀，李兄呀！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你养的小厮怎么这么愚蠢？他们被抓也就算了，只要把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李兄你并不知情，无非就只是个管教不严的罪名。可如今，这三个蠢货不但供出受你指使，还把你安排他们逃避官府传唤的事也抖了出来，你这可就成主谋加包庇罪了。事到如今，哪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这番话，看似在替李举人可惜，实则是将“罪名很重、无法抵赖”这个残酷的事实，用最直白、最无可辩驳的方式，钉进了李举人心里。

李举人闻言，心生惭愧，小厮如此愚蠢，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烂泥扶不上墙。

短短时间内，他的情绪被多次调动起来，又狠狠摔在地上。只觉得一颗心忽而被抛上九霄，忽而又被摁入泥淖。

经过几**起大落的反复蹂躏，此时他的精神力即将消耗殆尽，整个人变得迟钝而麻木，思考能力和抵抗意志早已所剩无几。

乔云山见火候已到，便适时地抛出了那足以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应天刘抚台、凤阳王抚台，与京师吏部、礼部、都察院诸位堂官皆有旧谊。若他们觉着李相公这举人功名有碍清议，一道弹劾奏章上去，你李举人别说补缺了，只怕连功名都要被革除。”

“革……革除功名！？”李举人如遭雷击，最后一点精气神也被彻底抽干，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和抵抗意志。

他心中无比悔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惹这个神通广大的道士！悔之晚矣！】

如今的形势想不跪是断然不行了，就连林辰都救不了自己，只是他仍过不了内心那一关！

林辰从未停止对他的观察，此刻见时机已到，便适时地劝解道：“能屈能伸，方为丈夫！韩信甘受胯下之辱，日后方能成为一代兵仙。再者说，天下所有道士的背后都站着三清祖师。李兄今日之跪，非是跪他乔云山，乃是跪他身后的三清祖师。论起来，孔夫子还向老子求教过，也算老子的半个学生，读书人给三清祖师跪拜磕头乃是尊礼，这可不算辱没斯文！”

这一番歪理劝解，李举人并未听出毛病，反而觉得颇有道理。心中暗道：【《史记》有载，孔子适周，问礼于老子，执弟子礼。我等儒门子弟，向道门先贤行个礼，又有何不可？孔圣也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一跪不但没有辱没斯文，反倒是彰显得道多助、从善如流的气度！】

思虑良久，他终于从内心说服自己，自感伟大的接受了这个和解条件。

这一场神仙打架的大戏，两名捕快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此刻见尘埃似乎将要落定，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悄悄挪动了一下站得发麻的脚。也盼着这桩“苦差”赶紧了结，他们好抽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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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乔云山坐在太师椅上，而李举人则在林辰和两位官差的见证下，跪地敬茶，赔礼道歉。

浅浅喝了一口茶，乔云山内心的满足感达到了顶峰！

他万万没想到，林辰的报仇计划能执行得如此彻底。

整场大戏唱到这里即将落幕，他心中的恶气也全部出尽，再不留分毫遗憾。

一切事毕，乔云山带着银子离开李家，林辰也告辞而出——吃鱼的银子早已到手。

两官差经历这场凶险的对局却未受牵连，深感庆幸。李举人破财免灾，没有其他损失。这样看来，各方似乎都有满意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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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县外的官道上，主仆二人和乔云山各自牵着一匹马，而方修齐则特意前来送行。

李举人下跪那个名场面，方修齐没有在场亲眼目睹，深感可惜。但随着乔云山惟妙惟肖的讲述，他也听得如痴如醉。

听完后，他爽朗地笑道：“林兄不但计谋迭出，而且执行彻底，连演技都出神入化，真叫人大开眼界，在下钦佩之至！先前在下以为林兄也是空谈之人，实在有眼不识泰山。误会之处，特此告罪，望林兄勿怪。”

说完深鞠一躬。

林辰扶起他，真诚道：“实不相瞒，当日被方兄婉拒后，在下内心倍感挫败，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如今既然方兄肯信小弟，那小弟便再次邀请方兄随我一同去石城。”

方修齐郑重地一抱拳：“敢不从命！”

随即，两人手握着手，相视而笑。

气氛非常融洽，大家开始盘点这次的收获。

林二牛问：“道长，你到底拿到多少赔偿？”

乔云山捻着胡须微笑：“六十两！”

“啊？这么多？”林二牛眼馋不已，瓮声道：“少爷为了等你，多耽搁了好几天。每天不算吃喝，光马匹的租金就是一两银子呢！虽然我扮成强盗，在半路抢了三个小厮的盘缠，但还是亏本。”

三人闻言都是莞尔。

乔云山打趣道：“好你个林二牛，这是掉进钱眼里了吗？你只问我拿到多少赔偿，怎不问问你家少爷，敲诈了人家多少银子？”

林辰笑道：“二牛，不必眼馋道长的银子。少爷我也得了一百二十两，咱们暂时不缺钱花。”

林二牛大喜：“哈哈哈，太好了。这样算来，不但没有多花银子，反而赚了不少。少爷果然是天下最聪明的人！”

乔云山和方修齐闻言都哈哈一笑。

笑过后，乔云山把自己的六十两交给林辰，坦言道：“这次大仇得报，多亏秀才妙计，贫道感激不已。此时我心头恶气全出，金银于我乃身外之物。贫道猜测，你是要做大事的，以后少不得用银子的地方，银子在你这里才能物尽其用。”

林辰知道他经常给达官贵人算命不缺钱花，于是郑重谢过，爽快收下，并把自己身上的银子一同交给林二牛保管。

林二牛顿时开心得像个孩子。

林辰笑笑：“才这点儿小钱就高兴成这样？可惜咱们时间紧迫，假如能给我一两年时间慢慢谋划，即便把李家掏空又有何难？只是区区一个举人，就算把他家掏空也没多少银子。我现在要掏的是另外一家，一个大户人家。”

林二牛两眼放光，兴奋地问：“少爷你这次要掏谁家？”

林辰斩钉截铁地回道：“黄家！”

此言一出，方修齐和乔云山都是一愣。方修齐是没听懂，乔云山则是没料到他居然这么胆大！【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告发，轻者抄家，重者灭族，秀才太冲动了。】

他深感不妥，立刻替他圆场：“秀才，当着方兄的面，说这种大话、吹这种牛合适吗？”

他刻意把这大逆不道的话说成为吹牛，就是极力地维护林辰。

林辰当然明白他对自己的维护，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无妨，我了解济安兄的为人。若他没有答应我，我万万不敢说出这话。既然已经答应我，就绝不会出卖我。”

乔云山不顾方修齐当面，直接问道：“你才认识他几天，怎么就这么了解他，这么肯定他不会去官府告发？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这样实在太冒险了。”

林辰微笑——通过梦境，他不光是了解方修齐，也了解乔云山，还有其他很多人。此刻既然敢把话挑明，就是有相当的把握。

他解释道：“欲成大事者，必先得人。想要让人死心塌地的追随，尽心竭力的辅佐，却又不肯坦诚，何以得人？那日济安兄没有答应我，我不敢赌。如今既已答应，我便愿真诚相待、以心换心。”

方修齐一直云里雾里：“你们在说什么？什么黄家？什么去官府告发？”

乔云山见林辰如此坦诚，索性替他点醒梦中人。

他手捻胡须微笑着问道：“黄字，有草头黄，也有白头皇，你猜林秀才说的是哪个？”

方修齐琢磨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然后震惊无比的瞪大眼珠看着林辰，久久不能言语。

林辰和煦的笑容伴随极具亲和力的声音道：“方兄不必如此惊讶，这些大话是长远目标，暂时不用考虑。第一步且先把石城经营好再说。”

方修齐满脸涨红，双腿跪地郑重道：“方修齐必殚精竭虑，不敢有辱使命。”说完额头触地，久久不敢抬头。

从一开始，林辰便一直目不转睛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和微表情。此时四人身在城外野地，他和林二牛都有刀弓在手，若发现不妥，说不得也只能当机立断——虽有把握，也策万全。只是可惜了一位助力。

此时，见到方修齐明白过来之后的反应，林辰满意地点点头，也松了口气——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倍感欣慰，满怀歉意地弯下身躯，双手扶起方修齐：“今日得济安相助，如高祖得萧何，皇叔得孔明。以后有外人在场时，可叫我东主，无外人可叫主君。日后倘若大业有成，必不负方兄今日，有违此誓，天神共诛！”

“萧何孔明”四字入耳，方修齐热血沸腾，没想到今日竟能得此知遇之恩！

旋即他又觉肩头压力如山，心中一沉：自己不过一失意秀才，何德何能，敢与萧何孔明相提并论？这份恩情，深如四海，何以报答？且把余生都卖与他，学武侯鞠躬尽瘁便了！

他暗自下定决心，口中却只字不提，只起身抱拳长揖道：“臣不会骑马，就不随主君和乔道长去舒城了。待臣把宅院和田地都卖掉，便带上银子前往潜山县与主君汇合。”

林辰道：“我写给六叔公的信，济安兄一定要带好。到了潜山县，把信交给他，自有人招呼吃住。”

方修齐点头：“多谢主君，请主君一路保重！”

乔云山出言道：“李家三小厮供出受举人指使，以后在李家的日子怕是难熬。贫道答应过保他们一条后路，方兄这几日还留在桐城，可替林秀才把那三个小厮买过来，日后当是堪用之忠仆。”

方修齐看看林辰，见他点头，才拱手应下。

林辰让林二牛拿出五十两，任由方修齐使用，双方这才挥手告别，各自期待下一次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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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三人有说有笑。

林辰问道：“老乔，你经常给人算命，有没有算错过？”

乔云山神色得意道：“贫道绰号‘神算子’，也有不少人称我‘乔半仙儿’，从未出过错。”

“这么厉害，莫非有师传的算命秘籍？”

“哈哈哈”乔云山捻须大笑：“这个世上，哪来的秘籍？全凭算命先生察言观色、随机应变而已。来算命的人，会有意无意的透露一些信息。只要仔细分析，再适当用些套路与话术，便能算中个七七八八。”

林二牛耿直问道：“这不是骗人吗？”

乔云山不以为意地笑笑：“这不是骗人，而是安慰人。这世间芸芸众生，哪个没有烦恼，哪个不会迷茫？若能以命理之说给予鼓励和安慰，很可能会帮人走出低谷。”

一番话说得很有人生哲理，林辰不由点头，深以为然。

自己第一次招揽方修齐失败时，也有过深深的自我怀疑，又因为乔半仙儿的一句‘贵不可言’而得到安慰，世上有谁没有精神脆弱的时候？

“老乔你说的对，这不能算骗人。但你说没有秘籍这不对，我就有师传秘籍，虽不能给人算命，却能推算江山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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