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成长

陈乐乐咬紧着牙关，一拳一拳击打着沙包。

他本已下定决心，坚决不当那个先哭出声的“小狗”。今天也要像昨天一样，再疼再累也只默默流泪，绝不出声。

可此刻，耳边三个小伙伴毫无顾忌的嚎哭此起彼伏，他强撑的那股心气忽然就泄了。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会这么疼、这么累、这么想放弃。

原来“一起吃苦”是这种感觉——听着他们的哭声，自己也不必再硬撑了。要哭，就一起哭吧。

反正大家都哭了，谁都不用笑话谁，谁都不是小狗！

“哇——”

他终于也绷不住了，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一时间，小院里四个孩子的哭声缠在一块儿，在拂晓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嘹亮，也格外……鲜活。

陈天成听着这片“惨烈”的合唱，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偶尔出声提醒：

“腰挺直。”

“力从脚跟起。”

“哭可以，拳头别软。”

哭归哭，闹归闹。

但一千拳，一下都不能少。

晨光，就在这一声声稚嫩的哭嚎与沉闷的击打声中，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一千拳终于打完。

四个小豆丁瘫倒在地，连哭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下默默流泪的份儿。

陈天成依次给每个孩子渡入一口温润的气息，又为他们红肿破皮的小手仔细涂好药膏，便不再多话，转身离开了院子。

晨光渐亮。四个孩子坐在地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张小勇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哭花的脸，转头看向陈乐乐，声音还哑着：“乐乐……你明天，还要继续练吗？”

陈乐乐脸上泪痕未干，却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反问道：“你呢？”

张小勇没马上回答，目光转向了另外两个伙伴。

莫小帅与丁一鹏沉默了片刻，然后也都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张小勇看着他们，半晌，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一句话也没再说，整个人向后一倒，直挺挺躺回地上，甚至还带着点小脾气似的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了三个伙伴。

闷闷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拖着无奈的尾音：

“你们练……我也跟着练呗。”

往后的日子里，“凌晨四点半的沙包”成了四个孩子的日常。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性格恶劣的陈伯伯的“教学”远不止于此。

这一天半夜，小家伙们睡得正香。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闯进房间，下一秒，一茶杯水便“哗”地泼在了离门最近的莫小帅身上。

“啊——！”莫小帅短促惊叫，弹坐起来。

几乎同时，在他旁边撅着屁股睡觉的丁一鹏，屁股上挨了重重一巴掌。

“哎哟！”丁一鹏直接从梦里疼醒。

陈乐乐和张小勇也被动静惊醒，才迷迷糊糊半睁开眼，额头上便各自挨了一个脑瓜崩。

“哎呦……有鬼！”

一阵短暂而混乱的惊慌后，四个孩子裹着湿透或凌乱的睡衣，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惊魂未定地望着黑暗中陈天成的身影。

“臭小子们……睡的真死啊！”

陈天成没点灯，只立在原处。

“真正的麻烦和危险，从来不会等你睡醒吃饱、精神十足时才来。它专拣你最松懈、最想不到的时候。”

“功夫，不光是早上沙包前的拳头。功夫是时时刻刻，骨头里都得绷着那根弦。就算睡着了，耳朵也得醒着一半。”

“今天只是一杯水，一巴掌。若真是歹人来了，可不会这么客气。”

“都愣着做什么？”看着四个发懵的小家伙，陈天成语气一沉，“湿衣服还穿在身上，等着着凉吗？赶紧擦擦，把干的换上。”

他走到墙边矮柜前，取出几套早就备好的干净衣裳，随后又抱来干燥松软的被褥与毛毯。

“莫小帅，先去擦干换衣服。丁一鹏，你也动动，别愣着。乐乐、小勇，帮他们把湿褥子先挪开。”

在他的催促下，孩子们才像上了发条似的动起来。

陈天成利落地撤下潮湿的被褥，铺上干净暖和的铺盖。

“躺下。”他简短命令。

四个小豆丁乖乖爬回床上，钻进了被窝。只是经过刚才那番折腾，睡意早已散了大半。他们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望着模糊的房梁。

陈天成停在门口，最后丢下一句：

“睡不睡得着，是你们的事。但记住，下次再让我这么容易摸到床边……”

他没说完，可话里的意味却让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

屋里又静了下来，气氛却和先前不同了。

方才的惊恐、训诫、换衣、铺床……如同一场急促的梦。

“时刻……得警惕……”黑暗里，不知是谁轻轻念叨了一句。

没人接话。但四副小小的身体裹在暖和的被窝里，似乎都不由自主地，比平时绷紧了一点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深夜的“突袭课”仍在继续。

起初，孩子们总免不了中招。有时是一捧凉水当头浇下，有时是屁股上结实挨一巴掌，或是睡得正沉时被弹醒，甚至直接被从被窝里拎出来晃上几下。

渐渐地，他们晚上开始不敢睡得太沉。可这并没有太大用处。陈天成似乎总能掐准他们最困倦、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出手。

再后来，某些细微的变化开始浮现。

在陈天成开门泼水的同时，睡梦中的莫小帅在还未清醒的情况下，身体已经先一步猛地向床铺里侧缩去。虽然大半边身子还是湿了，却惊险地避开了被迎面浇透的狼狈。

而原本屁股朝天、睡在他旁边的丁一鹏，也会在几乎同一刻，迷迷糊糊地裹着被子翻滚到另一侧。

陈乐乐和张小勇也不再只是会惊叫。他们会下意识地抬手格挡，或是笨拙地向旁边翻滚。虽然动作依然僵硬，十次里也只能成功一两次。

但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意识，在无数次重复和蛮横的刺激下，开始笨拙地“记住”危险，并尝试做出最本能的回应。

那无关技巧，纯粹是体内的生存本能被反复敲打后，一点一点苏醒过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训练的效果也开始悄然显现。

孩子们的睡眠变得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有时仅仅是门外猫儿跑过的脚步声，也会让其中一个猛然睁眼，警惕地望向门口，直到确认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才敢悄悄松一口气。

陈天成将这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深夜“造访”的方式越发刁钻难测。除了泼水、拍打、弹脑门外，又新增了突然掀被子、抽走枕头，甚至有时只是默不作声地立在床前，静静看着他们——直到某个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

小豆丁们不甘心总是被动挨打，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竟也琢磨出些“反击”的歪点子。

他们开始在睡前布置起简陋的“防线”：门沿上搁半满的水盆，窗台下摆好捕鼠夹，甚至用旧衣服搓成细绳，悄悄在门和床脚之间设下绊索。枕头下、手边也藏起了“秘密武器”——包着辣椒粉或面粉的小纸包，几颗圆溜溜、一踩就滑的小弹珠。

当然，这些稚嫩的把戏，在陈天成面前几乎形同虚设。

水盆被他轻轻一托就卸在门外；绊索还没碰到他的脚踝就被无声挑开；至于那些小纸包——有一次张小勇紧张之下朝他丢出一包辣椒粉，却见陈天成衣袖随意一拂，那纸包竟原路折返，“噗”地一声在他自己脸上散开，扑簌簌落了一头一脸。张小勇顿时呛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流，另外三个孩子则躲在被子里憋笑憋得发抖。

几次下来，孩子们终于认清了现实：他们这些小花招，在陈伯伯面前，实在是不够看。

四个小豆丁，便在这睡梦中反复上演的“偷袭—惊醒—笨拙抵抗”的循环里，一天天被敲打、被惊醒、又摇摇晃晃地站稳。像几株被夜雨反复浇透的野苗，枝干还歪歪扭扭，姿态也谈不上漂亮，可脚下的泥土，却在每一次紧绷与松弛之间，不知不觉往下扎深了一寸。

根，正悄悄往暗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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