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子事

郝院长连连点头：“乐乐，这位确实是你爹，不是坏人！”

听到郝院长也这么说，陈乐乐终于松开了咬人的小嘴，但仍半信半疑地打量着陈天成。

陈天成又蹲下来，与乐乐平视。并伸出方才被咬的手，腕上一圈浅浅的牙印，“这么小的牙口，还想咬人？”

乐乐瞅瞅那牙印，又望望郝院长鼓励的眼神，终于松开紧攥的拳头，小声唤了句：“爹……”

这一声虽轻，却让陈天成眉开眼笑。他伸手想揉揉孩子的脑袋，不料乐乐一缩脖子躲开了，转身扑进郝院长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打量他。

那三个小男孩见陈乐乐认了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乐乐爹来了……”

“那就是说乐乐要跟他爹爹回家喽？”

“好舍不得乐乐啊……”

虽然不明白什么叫离别的情绪，但忧愁第一次爬上这三个孩子的脸庞。

听到小伙伴的话，陈乐乐也紧紧抓着郝院长的衣角，倔强道：“我不走！我要陪着郝爷爷，还要和小勇、小帅、胖胖一起玩！”

陈天成见状也不强求，只是对郝院长笑道：“这孩子，还得劳烦院长再照看一阵。说来惭愧，我连粥都煮不好，实在不会照顾孩子吃饭。”

郝院长搂着乐乐，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乐乐从小在院里吃惯了，突然换口味反倒不适应。”

三个孩子听到这话，顿时雀跃起来，开心地跑过去把陈乐乐围在中间。

小胖子丁一鹏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嚷道：“哦哦！乐乐不走……”

张小勇又吹出个鼻涕泡，咧嘴笑道：“乐乐永远都不会走，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

清秀男孩莫小帅也笑着拍起巴掌。

陈天成看着四个笑成一团的小豆丁，也不禁笑了起来，“嗯……我们不走。”

接下来几日，陈天成成了悯童院的常客。

有时他与郝院长在院子里的石桌对坐，一壶清茶，一盘棋，便能消磨半晌时光。

更多时候，他会挽起袖子，陪着陈乐乐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起疯玩——捉迷藏、丢沙包、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当然，他来得这样勤，最多的缘由还是“蹭饭”。每到饭点，他便笑眯眯地踱进饭堂里，自然而然地坐到乐乐身边，和孩子们一起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豆子们看他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从最初的陌生与打量，到好奇地凑近，再到终于肯牵他的衣角、争着坐到他身边听他讲故事。

他们开始相信，这个会爬树、会做鬼脸、吃饭比小胖子还香的大人，真的就是乐乐的爹爹。

这一天，陈天成带着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来到悯童院。

工人们利索地卸下崭新的棉被和厚实的冬衣，在院子中央整齐地码成一座小山。

陈天成拿着他那把标志性的酒壶，抿了一口，对郝院长笑道：“入冬了，给孩子添点保暖的。”

郝院长也不矫情，他欣然应道：“陈先生考虑得周到，这正是院里眼下最需要的。”

“爹爹，这些都是给我们的吗？那个大纸箱里装的是什么呀？”陈乐乐拽着陈天成的衣角，一双乌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工人们正往下搬的那个大纸箱。

陈天成蹲下来，指着纸箱上的图案说：“这是大彩电。院里那台小的看久了伤眼睛，爹给你们换台大的。”

小家伙“哇”地张大了嘴，伸手轻轻摸了摸纸箱，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小脸上写满了惊喜。

其他孩子听见动静也纷纷围过来，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太好啦！我们也有大彩电啦！”

“以后可以看彩色动画片喽！”

陈天成看着兴奋雀跃的孩子们，不由得乐呵呵地笑起来。他抬手揉了揉乐乐的头顶，这一次，孩子非但没有躲开，反而悄悄朝他身边挨近了些。

到了晚上，陈乐乐终于跟着陈天成回到了新家。

那是座独门独院的平房，青砖灰瓦，整洁而朴实。推开木门，院里立着一棵老树，还有几丛耐寒的绿植，在初冬的晚风中轻轻摇曳。

陈天成牵着陈乐乐走进客厅，指着一间朝阳的屋子：“乐乐你看，这是你的房间。以后要自己睡在这儿了，怕不怕？要是害怕的话，爹就睡在隔壁。”

陈乐乐眨着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奇怪的是，外面明明刮着冷飕飕的风，屋里却暖融融的。他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却把爹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尽管从没一个人睡过，心里也对黑黢黢的夜晚有些发怵，小家伙还是把胸脯挺得高高的，使劲摇了摇头：“不怕！”

那语气倔强得很，可那双不自觉攥紧衣角的小手，却悄悄泄露了心底一闪而过的慌张。

陈天成将这一切悄悄收进眼底，没有说破，只是眼中的笑意又柔了几分：“好，我儿子真勇敢。”

他推开房门——小木床上铺着今天新送的棉被，床头端坐着那只布老虎，正是乐乐在悯童院最喜欢的玩具。

“它怎么在这儿？”乐乐惊喜地扑过去，将布老虎紧紧搂住。

“爹特意从院里接它来的。”陈天成倚着门框，眉眼含笑，“知道你离不开它。”

陈乐乐把脸埋在布老虎柔软的绒毛里，忽然抬头：“爹爹，我们明天还去院里吃饭吗？”

“自然要去。”

“那……我能请小帅他们来家里玩吗？”

“随时都行，你想什么时候请他们来都好。”

“现在就去叫他们好不好？”

“呃……现在天都黑了，好孩子该睡觉了。明天再请他们来玩吧。”

“好的，爹爹。”

临睡前，陈天成忽然朝儿子挤挤眼，故意压低声音说：“乐乐，爹给你讲个故事再走。”

他坐在床沿，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一个“小妖怪偷被子”的怪谈——虽说内容更多是逗趣，但配上他忽明忽暗的表情和故意拖长的语调，还是让乐乐不由地往被窝里缩了缩。

故事讲完后，陈天成帮陈乐乐掖好被角，然后带上门离开。

回到自己的卧室，陈天成这才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这个鬼故事，应该会让我那乖儿子今晚不那么寂寞了，真想看一下他现在的表情。话说，有时坑下自己儿子的感觉挺好的……”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这是陈乐乐第一次独自睡觉。身边少了小帅他们的呼吸声，也没有了胖胖偶尔的梦呓，偌大的房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最后索性整个蒙住了头，在黑暗中蜷成小小一团。

“郝爷爷说……我是男子汉，要有勇气……”

他在被窝里小声地、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不怕……”

不知是不是睡前喝了水的缘故，小腹渐渐传来一阵胀胀的感觉。

他憋了一会儿，那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黑暗中，去卫生间的路仿佛变得格外遥远。脑海里忽然闪过爹爹刚才故事里“走廊上的影子”，他攥紧被角，到底没敢爬起来。

就这样憋着，想着，自我鼓励着……呼吸渐渐均匀，紧绷的小身子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陈乐乐抱着他的布老虎，终于在初次独宿的夜里，沉沉睡去了。

次日清晨，陈天成推开陈乐乐的房门。

“乐乐，该起床了。”

被窝里的小家伙却把身子蜷得更紧，只露出半个通红的腮帮子，支支吾吾地不肯起身。

陈天成鼻尖微动，已然嗅到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异味。他了然地笑了，伸手轻轻掀开棉被——

果然，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哈哈哈……你个臭小子，尿床了。正好要给你洗个澡。”

陈天成毫不介意地将陈乐乐连人带被抱起，小家伙羞得把脸埋在他肩头，耳根都红透了。

卫生间里，早已备好一桶温水。水色澄澈中透着淡碧，水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散发出清雅香气。

陈天成试了试水温，这才将乐乐轻轻放进桶中。

“爹爹小时候也尿过床。”他一边用木勺往孩子身上浇水，一边笑着安抚，“这是每个小朋友都会经历的事。”

乐乐抬起湿漉漉的小脸，眼中还带着几分羞赧：“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陈天成拿起布巾，略显笨拙地擦拭着乐乐的后背，“所以啊，以后要是梦见自己在找厕所，可千万要醒过来。”

他被自己的话逗得仰头大笑。乐乐也被感染，跟着咯咯笑起来，先前的难为情早已烟消云散。

十分钟后，陈天成抱着换下的衣物和床单来到小院。他指尖微动，想掐个法诀让织物瞬间干燥，却忽然顿了顿，随即摇头失笑，将抬起的手放下。

他仔细地将每件衣物拧干、抖开，用木夹子一一固定在晾衣绳上。看着满院随风轻荡的衣物，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满意地点头：

“这样才是生活嘛！”

然后，他转身朝屋里唤道：“乐乐，收拾好了吗？该去悯童院了。”

“来啦！”随着清脆的应答，打扮一新的陈乐乐像只小雀儿蹦出来，小脸红扑扑的，只是头发还有些乱糟糟。

不要问乐乐为什么头发会乱，问就是，陈天成也梳不来头发。

“乐乐，今天玩个游戏好不好？”陈天成蹲下身，“我们比赛看谁先跑到悯童院门口。”

“好哇！”小家伙立刻兴奋地跺脚，摆出准备姿势。

“一、二、三——跑！”

话音未落，陈乐乐已咯咯笑着冲了出去，两只小胳膊在身侧欢快摆动，如展翅的雏鸟。

陈天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望着儿子奔跑的小小背影，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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