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谈

十一点半，时光咖啡馆最僻静的角落卡座。

李蒙提前五分钟抵达，推门的动作都带着几分仓促，几乎是踉跄着撞进店内的。他刻意避开了靠窗通亮、人眼繁杂的位置，脚步不停，径直扎进最深处被绿植半遮的卡座，屁股刚沾到柔软的皮质椅面，手指便不受控制地攥紧了面前冰美式的杯柄，指节因用力泛出一片青白。

掌心贴着沁着凉意的杯壁，那点刺骨的凉却半点压不住胸腔里翻涌不休的慌乱。咖啡原本清苦的滋味半点没尝出来，只觉得舌尖发涩发紧，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遍遍不受控地瞟向店门。每一次玻璃门被推开的轻响传来，他的心脏便跟着猛地一缩，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偷偷抬起手背，飞快抹掉掌心黏腻的薄汗，又局促地扯了扯衣角，企图用这两个微小的动作伪装出几分镇定，可微微发颤的指尖，早已把他心底的兵荒马乱暴露得一览无余。别无他法，只能握着勺子反复搅动杯里的冰块，听着碎冰碰撞杯壁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那声响不重，却一下下敲在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唐艺是踩着整点过来的。

一身米白色针织衫软乎乎地裹着身形，松垮的领口慵懒堆在锁骨处，衬得一截脖颈纤细白皙，线条柔和又好看；下身是浅蓝牛仔，利落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脚上一双干净的浅口小白鞋，步履轻快又自在。她进门时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目光散漫随性，可在触及卡座里的李蒙时，那双眼睛骤然亮了几分，像在旷野里寻到目标的小兽，藏着狡黠又直白的欢喜。

她的容貌本就生得明艳扎眼，路过邻桌时，桌边几个男生不自觉地抬眼，目光里的惊艳与驻足藏都藏不住。可她全然不在意旁人的视线，落落大方地走到李蒙对面坐下，手肘轻抵桌沿，上半身微微前倾，冲着不远处的服务员扬了扬下颌，声音清脆甜软，尾音裹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娇俏：“一杯拿铁，少糖，麻烦啦。”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便径直落在李蒙眼底的青黑上，嘴角弯起一抹促狭的笑，甚至伸出纤细的指尖，在自己眼窝下虚虚比了比，语气里的揶揄明晃晃的：“没睡好？”

“该不会是太想我，还是……抱着论坛那篇帖子，翻来覆去琢磨了一整晚？”

李蒙刚抿进嘴里的一口咖啡猛地呛在喉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他慌忙摆手掩饰，眼神慌乱躲闪，根本不敢与唐艺对视，强撑着镇定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没平复的颤：“你想多了。我只是……昨晚跟赵顺打游戏，熬到后半夜而已。”

“哦～跟赵顺啊。”唐艺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闲闲把玩着桌上的玻璃糖罐，指尖在光滑的罐身慢悠悠打着圈，一双盈盈水眸牢牢锁着他，目光带着穿透力，像是要把他藏在心底的谎言与窘迫全都扒出来，“那他今早，是不是也拿着论坛的帖子对你严刑拷打，追着问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蒙霎时哑口无言。

他只觉得自己像被人剥去了所有遮掩，赤条条站在唐艺面前，所有藏着的小心思、小秘密，被她轻飘飘一句话就扒得一干二净。他抿紧唇，把脸埋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卡座粗糙的皮质边缘，心底把嘴不牢的赵顺骂了千百遍，恨透了这个半路叛变的家伙。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彻底成了唐艺单方面的调侃主场。

她从论坛里那张被人拍到的照片的构图聊起，弯着眼笑：“偷拍的人还挺会找角度，把你拍得傻愣愣的，反倒衬得我更好看了。”又吐槽路人抓拍的时机，半开玩笑半认真，“下次再被人拍，你可得记得提醒我，摆个更上镜的姿势。”

说着，她还故意模仿起照片里李蒙呆愣无措的模样，眉头轻轻蹙起，眼神放空发怔，学得惟妙惟肖，灵动又可爱。李蒙忍不住抬眼偷看，刚一撞上她含笑的目光，又像受惊的小动物一般，飞快低下头去。

“你当时心里是不是在想，完了，怎么就被人拍到了？”唐艺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的狡黠快要溢出来，语气里的直球一颗接一颗砸过来，“还是在想，唐艺怎么会突然站在我旁边？”

李蒙被她逼得全无招架之力，只能埋着头，用勺子拼命戳着杯里快要化尽的冰块。碎冰被戳得四分五裂，在杯底发出细碎的闷响，像他此刻乱作一团的心跳。耳根早已烧得发红，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衣领遮住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粉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咚咚的声响震得耳膜发疼，连周遭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乐都听不真切。

他不得不承认，唐艺的美带着一种鲜活又极具侵略性的吸引力，而她这种带着点小坏心眼的亲近，更像一张温柔的网，轻轻罩下来。于他这个没半点恋爱经验的毛头小子而言，根本把持不住——本能地想往后躲，心底却又不受控地，生出一点想靠近的贪恋。

唐艺静静看着他窘迫到手足无措，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深，像恶作剧得手的小孩，眸底闪着亮晶晶的光，分明是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小心思。

她忽然收了玩笑的神色，把玩糖罐的指尖停住，语气稍稍沉了几分，褪去了大半戏谑，却依旧裹着她独有的慵懒腔调，尾音轻轻拖长：“好了，不逗你了。再逗下去，你都要把自己缩成鸵鸟，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她端起刚送上来的拿铁，银勺轻轻搅动杯里精致的拉花，绵密的奶泡随着勺身转动慢慢化开，奶香混着咖啡香漫开。“说点正经的。联谊会那天晚上，你心里，是希望我去，还是不希望？”

李蒙猛地抬头，直直撞进她的目光里。

那双眼太亮，太灼热，藏着直白的探究，还有一丝极淡、极难捕捉的期待，撞得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在了心口。

他希望她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烫手的山芋，猝不及防抛到他面前，让他瞬间手足无措。

她若是去了，必定是全场的焦点，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缠在她身上，连带他也会被卷入视线中心，他会局促到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说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可若是她不去……心底最软的那个角落，又浮起一丝极轻的失落，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痒意蔓延，挥之不去。

“我……这个……”他支支吾吾，眼神飘移不定，一会儿落在杯底的残冰上，一会儿瞟向窗外模糊的街景，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喉结紧张地滚动数次，涌到舌尖的话打了好几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余下满胸腔的纠结与慌乱。

看着他左右为难、整张脸都涨得通红的模样，唐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头轻轻颤动，眉眼间的柔意漫了出来。她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还带着几分对他的纵容：“好啦，不为难你了。跟你开玩笑的。”

她浅啜一口温热的拿铁，暖滑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眼底的锋芒柔了不少：“联谊会那天，我要回家一趟，还有点‘任务’要完成。所以，你们好好玩，玩得开心点哦。”

她特意加重了“任务”二字，语气听着有几分正式，又裹着一层淡淡的神秘，勾得人心里生出好奇，却又不忍心，也不敢多追问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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