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虎谋皮（上）

位于街角的一家咖啡馆，就是那种专为傅氏大厦及周边匆匆来去的上班族提供简易咖啡套餐，五分钟就餐后，会立马被遗忘的地方。

这种毫不起眼的感觉，正是沈清和周伯三年来一直选择在此私下碰头的原因。

咖啡馆里一前一后两个门，而老板当年欠沈清父亲一个人情，这份人情一起延续到现在。

所以，沈清每次来都是可以直接从厨房后门进出。

沈清进入后，看见周伯已坐在常留的桌位上，她滑进周伯对面的那张磨损的皮座椅。

入座后，她掌心依旧残存一丝凉意，虽说天寒，但更多的可能是从刚才在丽景酒店带来的肾上腺素的激发所产生的，随之，慢慢的消退，留下的是一股彻骨的疲惫，以及一种冒着生命危险去接近自己兴奋东西的感觉。

周伯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流露出担忧的目光。他是看着她一步步从悲痛欲绝的少女成长为如今的模样。

“你看起来像是见到鬼了。”他轻声地说道，“又或者是，跟魔鬼做了一笔交易？”

“差不多”沈清接过周伯推过来的黑咖啡，杯壁的温热，使得她心情舒缓了一些，“我见到傅景琛了。”

周伯听后，顿感惊愕：“活阎王？当面？”

“嗯，本尊驾临，手缠佛珠，还附赠我死亡威胁。”沈清长长地啜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温热的液体顺流而下，烧掉了残留的寒意。

她把见到傅景琛的来龙去脉讲给周伯听，一直说道和傅景琛做了一个交易。

周伯听后，沉默了好一会，等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沉甸甸，还夹带着一丝忧虑：

“小清，你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你把自己直接暴露在他的视线里，而他绝不会让知道太多的人..就这么顺当的走掉。”

“我知道。”沈清的嘴唇弯起一抹未触及眼底的笑意，“但他还是放我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的自信，”她用手指沿着咖啡杯边缘缓慢地画着圈，“他可能认为，我就是一个翻不出他手掌心，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小人物。目的无非就是，把我用来当磨砺傅子昂的磨刀石，又或者是一枚考验他侄子判断力的棋子。”

“明知如此，你不害怕吗？”

沈清抬起头，幽深的眼眸中闪过瞬间的冰冷、锐利。

“哼，虽说是磨刀石，”她随后一字一韵，“但如果，用力的方向不对，力度过大，再锋利的刀也会被磨刀石崩断，碎裂。”

听后，周伯从他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谨慎的推过桌面到沈清面前。

“既然，你铁了心的要进这虎穴，”他顿了顿，“那就至少应该知道这个穴有多深。”

沈清打开文件袋，里面满满地全是各种银行对账单，交易记录，以及足以让某专业领域都谓之不如的‘套壳公司关系网脉’。

“傅子昂的财务问题，远比我之前给你的，在酒店展示给他看到的那些严重的多，”周伯压低声音，轻的只剩气音，“回款慢，纳税异常，都只是表面上问题，不足以致命，他真正的命根是..”

“是什么？”

“赌，加上公司资产抵押，八个亿。”周伯边说边点了点对账单上标红朱的位置。

沈清微微眯起眼睛，边听边看着手中的文件。

“他一直挪用公司的钱炒期货，但结果不尽如他意，”周伯继续说着，

“亏光之后，又借了更多的钱想翻本，嗯哼，这就是典型的赌徒螺旋思维。”

这些情报跟之前沈清掌握的大致一样，顺着资金链追踪，资金最终转账到离岸账户，进入没有任何实际业务的套壳公司。傅子昂用公司资产做抵押，借的私人贷款，如果下个月底仍还不上，到时，贷款违约，那些公司抵押物就好被全部收走。

而等会计师开始调查为什么公司资产会被用来担保傅子昂的赌债时，他就得坐牢，甚至更糟的局面，会是整个集团都被拖下水。

她明白，这种操作在财务领域，绝对是no zuo no die的节奏，所以，她能在丽景酒店凭借这个，拿捏住傅子昂，但傅景琛的出现是意料之外。

随着翻阅更多的页面，这场财务危机，早在作为德勤会计师的她的脑海中计算成型，只是没想到窟窿会大到八个亿。

即使像傅家这样的豪门，这也不是个小数目，而且期限只有不到4周。

“老爷子控制着家族的流动资金，”周伯说道，“傅子昂如果没有老爷子的批准，绝对是动不了这么大的数额，很明显，这是老爷子故意要把他攥的死死的。”

"为什么？"

“我猜测，多半是想给傅子昂一个教训，又或者是在考验他，”

“根据老爷子的品性，他一向认为压力能显露人的本性，”说着说着，周伯的表情变的愈加的阴沉，

“不过，傅子昂还有一条途径可以快速拿到一大笔钱，那就是傅家的家族信托，”

“那里面有一个条款，是专门为成年后的继承人设立的创业基金，”

“但想拿到那笔钱，前提是必须达到某些..条件。”

"什么条件？"沈清身子不自主的微微前倾。

周伯摇了摇头：“具体达标的门槛很特殊，我还没得到全部细节，但据我的线人说，一旦达标，可得资金数目很可观，填平他这个‘大坑’绰绰有余，”

“你也知道，他们家做事，总是会附加前提要求的。”

沈清此时脑海已经飞快的运转起来：“尽快查清那个门槛，”

“不惜一切代价。”

周伯点了点头，但担忧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沈清的脸上：“小清，我得问你一件事，你得考虑好了回答我。”

沈清疑惑的看着周伯。

“傅景琛今天虽放你一马，但这不代表他信任你，”

“恰恰相反，这说明，他开始盯上你了，”

“从现在起，你就不得不走一步，想三步，一步错，万劫不复，”周伯前倾，声音带着急切，

“所以，你明天确定还要入职吗？那相当于走进了他的地盘。”

沈清若有所思地收拾着桌面文件，将他们都放回文件袋里，然后，轻轻的将手拂在周伯的手背上，

“周伯，你知道的，这一刻我等了十年，”

“父仇在身，不容多想，”

她把文件袋放进公文包中，站起身，

“不入虎穴，焉能谋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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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和往常一样，从咖啡馆的后门离开。

晚风徐徐，拂过她的脸颊。

按照既定的习惯路线，她穿过小巷，钻进偏僻的街道，尽量避开主干道。这是因为，十年的执着早已把谨慎变成了本能。

等她上楼走到家门口时，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着周伯刚才告诉她的一切。

‘八个亿，不到4个月的倒计时时限，还有那神秘的门槛究竟是什么？’

‘哦，还有傅景琛..’

她锁上门，在漆黑的屋内，靠着墙平静的站了一会儿，不想开灯，她就想此刻被这熟悉的寂静包裹着。

随后，走进浴室，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几乎她自己都认不出的脸。

而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之幽灵早已深深埋藏在表象之下的某处。

她拧开喷洒，任凭冷水浇在脸上，只为洗去在这俗尘里，最后一天的痕迹。

明天之后，一切，都将改变。

洗漱完，

她赤脚走到居室窗前，望向那依旧灯火璀璨的傅氏大厦，

“终有一日，我要把你变成傅氏的墓碑，刺入这天地间。”

这时，一阵不经意的闪烁影子，闯入她的目光。

那是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在大厦下面的街道上，手牵着手，漫步于路灯下。

女孩似乎正因为男孩说了什么笑话，而引得开怀大笑，是那种完全无忧无虑的笑。

男孩凑过去，亲了亲女孩的脸，女孩嬉笑着推开，然后又把男孩拉得更近，更近..

沈清不由自主地看着他们。

他俩看起来是那么的..寻常，

是那种让人羡慕，又让人心酸的寻常，

是那种没有经历过痛不欲生的人才能拥有的寻常，

而她，沈清，在这同样的年龄段里，本该烦扰的事情，应该也是，约会穿什么，‘他’怎么还不回我消息..

而不是琢磨怎么在一群狼窝里活下去。

沈清目送着那对情侣消失在街角，笑声也渐渐的随着夜色消散。

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户玻璃上，闭上双眼。

静静的去感受，哪怕只有一刻，只有她知道的，她所牺牲的一切的重量。

心底深处的那个少女之心，曾经也肆意得幻想过爱情..

但，那个烂漫少女，在傅氏埋葬父亲的那一天，就‘死’了。

突然，一阵风吹得窗框“咯咯”作响。

沈清下意识的抬起手，捂住耳朵。

这一瞬间的触碰，唤醒了她脑海中一段‘不速之客’的记忆

——傅景琛..

在酒店包厢里，俯身靠近她的那段记忆，

他的气息像幽灵般拂过她的耳后肌肤..

还有那低磁的嗓音，“做不到你承诺的，代价..可是会很大的。”

想到这，她呼吸一滞。

因为，就在那可怕的，即将要背叛她意志的一刹那，她第一感觉，不是那句威胁的话语，而是那种..距离感。

此刻，她的心跳在不由自主的加速..

“不！”

她猛地将手从耳朵上扯开，转而重重的压在玻璃上，强迫自己深呼吸，“沈清，你到底怎么了！”

“他是傅家的人，”

“他也可能与你的父仇有关，”

“他是一只吃人的老虎，”

“呵呵呵，沈清，”这声音，似泣似笑，

“在你决定把自己变成复仇者的那一天，你就已经放弃了去想那些东西的资格和权力。”

她果断的从窗边推开身体，猛地拉上窗帘。

将城市的夜火和那对情侣的感知统统挡在窗外。

在漆黑的公寓里，她一动不动的站了许久，许久..

而后，

当她再次迈开步时，脚步是那样的沉稳和坚定。

眼中只有作为复仇者的决绝，

而刚才那个也曾经渴望爱情的女孩，

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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