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相逢

位于傅氏大厦的丽景酒店，其行政酒廊占据了整个二十四层。紫檀木的摆设，水晶吊灯，大理石的地面和周边，无不显出低调而奢华。

但在沈清眼里，却只是一扫而过，清如虚烟。

她比约定的面试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寻了一处静谧靠墙的卡座位置坐下，环顾四周，正好可以看到前后两个酒廊进出口。

要以主动的姿态审视周边，这是她带着复仇之心，十年来养成的警示习惯。

她点了一壶龙井茶，静静地等待着。

半小时后，傅子昂终于出现在酒廊。

沈清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个拼命想摆出自信，却毫无半点自信可言的男人。

虽然，他的阿玛尼、百达翡丽，这些高奢品味无可挑剔，但额头上的一层汗渍，紧绷的下颚线，无时无刻不表明他的焦躁和绝望。

气场这东西，看来真的不是随便哪个含金汤匙就能拥有的。

傅子昂的目光在酒廊扫了数圈后，才看到沈清。

沈清站起身迎了上去：

"傅先生，感谢您抽出时间与我见面。"

她脸上的笑容温暖而冷静，真诚而职业。一切都是那样的恰到好处。

“沈小姐，跟我来。”傅子昂急匆地带着沈清走进酒廊的包厢。

进入后，漫不经心地朝对面的座位挥了挥手：

"咱们别寒暄了，我很忙。"

“忙？不，你这是惊吓过度，却要假装自己很忙。”沈清心中盘算着。

"傅先生。"沈清从容落座，有条不紊的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轻薄的平板电脑，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在讨论面试之前，我想先分享一些我的个人看法。"

傅子昂眉毛微蹙："看法？"

"是关于您的公司一些账务事宜。"她点亮屏幕，调出一张简洁的图表，上面只有三张清晰的可视化图形。

"这些都是公开数据，傅先生，任何能上网的人都可以查到。"

她将平板转向他。

"第一张图是您的应收账款周转周期，行业平均数值是四十五天，而您的公司.."她顿了顿，眼神平静的看向傅子昂，"九十天。”

“这意味着每一笔应收款项，您的竞争对手都比你节约了一半的时间收回。"

傅子昂听着沈清的话，握着水杯的手指略微收紧了些。

"第二张图，"沈清继续说，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而职业，

"是您过去一个财年的利润率，呈现负数。“

”但您的纳税额却在增加。"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傅先生？"

傅子昂只顾呆愣着看着图标和沈清，嘴唇轻启又立马合上，伴随着他的指甲已经泛白。

"这说明，有人一直在挪用您的流动资金去填别的窟窿，而且这个人.."她微微偏头，"手法相当拙劣。"

沈清话音刚落，只听“啪嗒”一声，傅子昂手中的水杯脱离在地上，他的袖口满是溅到的水渍，脸色也是肉眼可见的急速惨白。

看着傅子昂的神情，沈清嘴角微微上扬，不慌不忙地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递给他。

"但，好消息也是有的。"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我知道如何让这些问题..安静地，不留任何痕迹的消失。"

傅子昂颤抖着接过纸巾，惊魂未定地擦拭着袖口。

"你.."一股破碎的沙哑嗓音。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傅先生，我是注册会计师，同时持有法律职业资格证，我的专业就是把碎片信息拼凑成完整的图画。"沈清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而当下问题，不在于我怎么知道，而在于..您打算怎么办？"

傅子昂的眼神开始彷徨闪烁不定，由起初的恐惧，渐渐的演变成算计，以及那种孤注一掷的侥幸期盼之火。

他欲开口..

突然，包厢的门都从外无所防备的被拉开。

“谁？”傅子昂猛地看向门口，收到的不是服务员的通报，而是门把手那轻轻一响。

然后..

一个身形精瘦而干练的男人走进包厢。

他个头很高，脸型俊朗，目光冷峻，走步的姿态像是一个习惯了让全世界都得给他让路的人。

得益于三年的情报收集，沈清，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了。

来者正是周伯昨天才提醒她留意的那个男人，也是让傅家老爷子都要礼让三分的傅家"活阎王"。

——傅景琛。

傅氏帝国真正的掌权人。

哦，还有个身份，傅子昂的小叔。

傅子昂本能地“蹭”的一下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由于用力过猛，使得椅子向后翻到在地，他却浑然不知。

先前对沈清的那种趾高气昂的嚣张气焰，瞬间哑火：

"小..小叔。"他的声音就像是扼住了喉咙，发出的气音，"我不知道您会..我没想到.."

傅景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目光像掠夺者巡视领地一样，从容的扫过整个包厢。

最后落在沈清那仍旧显示着分析图标的平板电脑上，伴随着一股深邃、幽暗的眼神看向沈清。

沈清明显感觉到那目光就像有实质性的重量一样压在胸口，心中默念着

“不能退缩，不能露怯。”

傅景琛迈步走向桌边，自然优雅的拿起电脑，就像拿起自己的东西一样。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滑动着屏幕，浏览着图标的数据。

“仅凭这些..”他声音低沉，丝滑，磁性，“就能推算出账务的窟窿？”

说完，他抬起头直盯盯的看着沈清：

“沈小姐，你到底是会计，还是..‘侦探’？”

这个问题一出，犹如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刃悬于空气之中。

沈清看着他的眼睛，心中暗讨：这是一个测试，呵，如果答错，她可能无法带着她的职业生涯，甚至是生命，平安的走出这个包厢。选‘侦探’，就会暴露自己对他们是威胁，回答只是会计，则显得，要么无能，要么虚伪。

她的余光扫向傅子昂，他已经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的团缩一边，看来指望他，帮着解围，是不可能了。

片顿之后，

沈清迎上傅景琛的目光。

她缓慢地，从容地笑了：

“傅先生，侦探只负责发现问题。”她边说，边伸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昨晚就准备好的文件，推过桌面，这回可不是推向傅子昂，而是推向傅景琛：

“而会计负责解决问题。”

傅景琛的眉毛微微轻挑，这是他打从进入包厢以来，第一次在冷峻的面孔上出现的唯一裂纹。

“这是一份保密协议，”沈清声音沉稳的继续说道：“除标准条款外，后面加了一条附加项：我本人对傅家家族事务，无论是财务方面还是其他方面，绝对保密的承诺。”

说完，她微微前倾，以自己都不曾想过的勇气，迎着傅景琛的目光看去。

“我明白您的顾虑，傅家不需要一个知道太多内情的外人，但，请您斟酌一下..”她顿了顿，字斟句韵的继续，“如果，这个外人，能够在老爷子察觉之前，安静地，不起一丝波澜地将您侄子捅出来的篓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呢？”

话落，一阵沉默，在沈清和傅景琛两人之间，绷得就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虽然，傅景琛的表情依然难以琢磨，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悄然地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由起初的审视，渐渐退让于，也许是兴趣，也许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认可。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让你收拾这烂摊子，”傅景琛缓缓开口：“然后，还会放你一马。”

“不敢索取，是互利共赢。”沈清微笑着：“您想要的，是家族稳定，那么，您的侄子就需要有人阻止他的财务状况变成公开的丑闻，而我..”

她谦逊地指了指自己，“只是想要一个展示我专业价值的机会。”

傅景琛手中的佛珠轻响一声，又一声，眼神反复打量着沈清的双眼。

凝视了许久之后，

一种玩味的笑，跃上他的嘴角。似笑非笑，耐人寻味。

“胆子不小。”他把电脑放回桌面，“沈..小姐，你倒是有点意思。”

旋即，他转向傅子昂，后者就像是预感到会被挨打一样的瑟缩了一下。

"是个人才，别浪费了。"

话音未落，傅景琛已转身走向包厢门口。

但当他经过沈清身边时，停住了脚步，微微俯身，直到沈清明显感觉到一股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混合了冷冽檀香和烟草的干燥气息..

“若是，做不到你的承诺，”他的声音轻的只有她能听见，“代价..可是会很大的。”

说完，他离开包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人虽然已离开，但包厢内依旧保持着一阵沉默。

傅子昂胸膛上下起伏着，他缓缓地弯腰，就像机械性的扶起翻到的椅子。

“你..”他不可置信地，充满恐惧和似乎有一点敬畏地瞪着沈清，“你刚才顶撞了我小叔，你居然还活着..”

沈清也是深呼一口气，端起茶杯。

茶水虽已凉透，但她还是呷了一口。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还在猛烈持续的撞击着胸膛。

“活着，难道不寻常吗？”她语气渐缓地问道。

“不寻常？”傅子昂发出一种介于笑和泣之间的声音，“没人敢当面顶撞我小叔，更别说跟他对视。”

他瘫坐在椅子上，“而你刚才，居然敢跟他谈判，还不当回事。”

沈清听后，心中暗道“这不是不当回事，这也是我人生中目前最恐怖的三分钟。”

但她脸上必须保持镇定：“我只是照实提出一个合乎逻辑的提议，您小叔是商人，自然他能理解我所提供的价值。”

傅子昂摇着头，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沈小姐，你要么就是我见过的最牛掰的人，要么就是最疯狂的。”

“也许，两者都有呢”沈清合上平板电脑，放回公文包内，“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雇佣条款了吗？”

二十分钟后，沈清走出丽晶酒店，公文包躺着一份年薪八十万薪资的合同。

但当她踏入午后的阳光时，她仍然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过耳廓的余温，以及那句

“..代价会很大。”

“你以为可以这么轻易的拿我当刀使吗，小叔？”

“咱们走着瞧，看看谁在利用谁..”

沈清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从容地坐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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