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弃徒

刑法堂前的青石板，在三伏天的烈日下炙烤了三个时辰，烫得能煎熟鸡蛋。

热浪裹挟着金石焦味翻涌，连周遭的空气都扭曲成了波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烧红的铁屑。

刘归墟跪在正中央，身形单薄得像一片被狂风撕扯过的枯叶。

双手被通体乌黑的锁魂链反绑在身后，链身刻满的镇魂符文泛着冷幽幽的光，每收紧一分，就有细密的黑气钻入皮肤，啃噬着他仅存的生机。

他身上的灰袍本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制式，此刻却被撕得褴褛不堪，破碎的布片下，背脊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狰狞可怖——那是执法堂特制的玄铁鞭留下的印记

鞭梢淬过破灵水，每一鞭都能撕裂皮肉、震伤经脉，此刻血珠正顺着鞭痕的沟壑缓缓往下淌，滴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发出“滋啦”的轻响，迅速蒸发成一缕缕淡红的水汽，余下的血则汇成一道道细细的红线，在石板上蜿蜒爬行，像是某种催命的符咒。

高台正中的周长老，身着绣着青云纹的紫色长老袍，面容隐在宽大的袖袍阴影里，只有声音像淬了冰的钢针，刺破燥热的空气：“刘归墟，你可知罪？”

刘归墟垂着头，额前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以及下巴上凝结的血痂。他没有应声，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刑场中格外清晰。

“私藏千年雪莲灵药，意图私吞疗伤；偷学禁术《噬魂诀》，亵渎宗门典籍；大比之上，当众殴打内门弟子李长风，致其重伤；更在宗门大比关键时刻，蓄意破坏比试台，扰乱秩序……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周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按青云宗门规，现判你：废去全身修为，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青云宗半步！”

台下围了上千名弟子，密密麻麻地站在刑法堂前的广场上，衣袂翻飞间，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外门弟子大多面露惋惜，刘归墟虽出身平凡，却天资不俗，本是这一届最有希望晋升内门的弟子

而内门弟子中，不少人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尤其是站在人群前排的柳云帆，被同门扶着，左臂以白布吊在胸前，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底却燃着报复的快意——正是他在大比中“重创”了刘归墟，也是他联合周长老将这些罪名扣在了刘归墟头上。

“啧啧，偷学禁术，真是自不量力。”

“活该！听说他还想攀附苏师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废了修为好，省得以后再出来害人。”

污言秽语顺着风飘过来，落在刘归墟耳边。他垂着的头颅微微动了动，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藏在阴影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冷冽。

废修为？

刘归墟在心底冷笑。早在宗门大比那天，柳云帆假意与他切磋，实则暗下杀手时，他就看穿了这对师徒的阴谋。

周长老觊觎他偶然得到的雪莲，柳云帆嫉妒他的天赋，更恨他与苏清月师姐走得近，两人沆瀣一气，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他索性将计就计，在柳云帆的掌风袭来时，故意涣散经脉中的灵力，装作被重创的模样，实则运转家传的隐秘心法，将那点来之不易的灵力压缩成芥子大小，藏于丹田最深处的紫府穴中——那是修士灵力的本源之地，寻常搜魂、废功之法根本触及不到。

现在他们要废的，不过是一具早已被他放空的空壳。

“行刑！”周长老冷喝一声。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按住刘归墟的肩膀。一名身着黑色执法服的执法长老缓步走出，他手掌枯瘦，指尖泛着青黑，显然是修炼了某种阴寒功法。他走到刘归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手掌猛地按在他的丹田之上。

轰！

磅礴而霸道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顺着执法长老的手掌涌入刘归墟的经脉，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断裂，原本就残破的肉身更是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即将碎裂的预警。

剧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刘归墟猛地绷紧了身体，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滚落。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口乌黑的鲜血，那是内脏被震伤的迹象。

但他没有叫出声。

哪怕疼得眼前发黑，哪怕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碎了一般，他也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示弱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落在高台之上的周长老身上。

那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没有丝毫温度，全是彻骨的冰寒，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恨意，像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亮出獠牙。

“周长老，”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刑场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三年前，你在我师父的丹药里动手脚，换走那枚能救他性命的九转还魂丹，换成了一枚蚀心毒丹……这笔账，我记着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台之上的周长老。周长老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原本沉稳的身形猛地一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取代。“胡言乱语！孽障，你竟敢污蔑老夫！”他怒喝一声，声音都有些发颤，“拖下去！给我狠狠地拖下去！”

两名执法弟子闻言，立刻上前，脸上带着狠厉。他们早已得到周长老的暗示，下手毫不留情，一人一脚狠狠地踹在刘归墟的肋骨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刑场中格外刺耳。刘归墟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前扑去，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妖艳的血花。

他被锁魂链拖着，一路滚下刑法堂前的一百零八级石阶。那石阶由青云山特有的玄青石铺成，边缘锋利如刀，每滚下一级，身上的皮肉就被划开一道深深的血痕，破碎的衣物被勾住、撕扯，露出更多血淋淋的伤口。血顺着石阶往下流，在每一级台阶上都留下一道暗红的印记，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血路。

滚到最底端时，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血肉模糊的身体与地面粘连在一起，像一滩被丢弃的烂肉，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有人朝着他的方向吐了口唾沫，骂了句“废物”；有人抱着手臂，冷笑不已，觉得他是自食恶果。

柳云帆被同门扶着，慢慢走到石阶下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刘归墟。

他断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刘归墟在大比中拼着两败俱伤留下的，此刻看到刘归墟这副惨状，他心中的怨气终于得以宣泄，强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废物，这下你总算滚出青云宗了。

没有了修为，没有了宗门庇护，我看你还怎么跟我斗，怎么配站在清月师姐身边。”

刘归墟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喘息声。他用尽全力，撑着滚烫的地面，慢慢抬起头。他的脸颊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一只眼睛因为肿胀几乎睁不开，另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柳云帆。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血沫，却异常诡异，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的狞笑，看得柳云帆心里一阵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柳师兄，”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寒意，“你那条胳膊，是我故意留着的。”

柳云帆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放心，”刘归墟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柳云帆耳中，“以后，我会亲手剁下来，喂狗。”

“不，”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越发阴冷，“喂狗都嫌脏。”

柳云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心底升起。他恼羞成怒，怒吼道：“你敢威胁我？！刘归墟，你现在就是个废人，还敢口出狂言！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着，他就要挣脱同门的搀扶，动手教训刘归墟。旁边的内门弟子连忙拉住他：“柳师兄，算了算了，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杀了他脏了你的手。”

刘归墟没再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趴在地上。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经脉已经彻底断裂，肉身残破不堪，连呼吸都带着剧痛。但他并不在意，丹田深处，那一点被他压缩封存的灵力，还在微弱地跳动着，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他复仇的火种。

他任由两名执法弟子拖着锁魂链，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青云宗的山门。锁魂链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也磨得他身上的伤口更加严重，血一路滴洒，在身后留下长长的血痕。

山门外，是无边无际的荒野。枯黄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透着一股荒凉与凶险。

执法弟子把他扔在地上，像是丢弃一件垃圾。其中一人冷笑一声：“滚吧，废物。别再让我们看见你，否则下次就不是废修为这么简单了。”

两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山门方向。

刘归墟趴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弹。阳光渐渐西斜，温度降了一些，但身上的伤口依旧疼得钻心。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但他不能死。

他还有仇要报。

周长老、柳云帆，还有那些落井下石的人……青云宗欠他的，他必须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他才缓缓撑起身子。他的手掌血肉模糊，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每一次用力，都疼得他浑身颤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缓缓攥紧。

骨头咔咔作响，那是骨折的肋骨在抗议，也是他内心决绝的呐喊。

“青云宗……”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蚀骨的恨意，“你们欠我的，一根骨头、一滴血，我都会拿回来。”

“无论是周长老的命，还是柳云帆的胳膊，抑或是那些曾经嘲笑我、污蔑我的人……”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青云宗山门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坚定的光芒，“我会让你们都付出代价。”

“连本带利！”

他挣扎着站起身，身形踉跄，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但他没有停下，一步一步，艰难地往荒山深处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荒野中独行。

风吹过，掀起他破烂的衣袍，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但没人知道，这头看似濒临死亡的狼，已经在心底磨利了獠牙，等到伤口愈合之日，便是他归来复仇之时。

荒山深处，雾气渐浓，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只有那股滔天的恨意，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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