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一早晨，陆野到得特别早。

天刚蒙蒙亮，教室里空无一人。他把书包扔在座位上，拄着拐杖走到第三排沈栀的座位前。

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犹豫了两秒，从校服口袋里摸出包纸巾，抽出一张，仔细地擦了一遍。

从桌面到桌肚边缘，连桌腿都不放过。纸巾很快变黑，他又换了一张。

擦到桌角时，他发现了一道很浅的刻痕。用指甲抠了抠，是几个小字，被反复摩擦过，几乎看不清了。

他俯下身，借着窗外的微光辨认。

是三个字母：S.Q.

刻得很用力，边缘已经发毛。旁边还有一道更深的划痕，像是谁用笔尖反复划过。

陆野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很久，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直起身，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塞进口袋，拄着拐杖回到自己座位。

来的是值日生，看见他，愣了一下：“陆野？这么早？”

“嗯。”陆野翻开物理书，假装在背公式。

值日生也没多问，开始扫地。扫到沈栀座位时，扫帚碰到了桌腿，发出“哐”一声响。

陆野的手指紧了紧。

早自习铃响前五分钟，沈栀背着书包走进教室。

她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马尾扎得比平时高，额前的碎发用两个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有点大，能看见锁骨。

很平常的打扮，但陆野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栀走到座位前，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样摆好，动作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

但她在拿起笔袋时，手指顿了顿。

那是个很旧的帆布笔袋，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拉链头的挂饰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金属环。

沈栀盯着笔袋看了两秒，然后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支黑色水笔。

笔杆上贴了张很小的便利贴，上面用英文写着：For my dear sister.

字迹是印刷体，工整得没有一丝人气。

沈栀撕下便利贴，揉成一团，塞进书包侧袋。然后她开始整理课本，一本本摞好，边缘对齐。

陆野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

在和他视线对上的瞬间，她的眼神闪了闪，很快移开。

像某种回避。

早自习开始了。英语课代表在领读单词，教室里回荡着参差不齐的读书声。陆野盯着课本，一个词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那张便利贴，想那三个字母，想沈栀刚才闪躲的眼神。

下课铃响，他拄着拐杖走到沈栀桌前。

“物理大题，”他说，“最后一问我还是不太懂。”

沈栀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但目光很平静：“哪一步？”

“能量守恒联立那里。”

沈栀从书包里抽出物理讲义，翻到那一页。她的手指点在题干上，开始讲解。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温软软，逻辑清晰。

但陆野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攥着那支黑色水笔，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所以这里要分开考虑动能和势能。”沈栀讲完，抬头看他，“懂了吗？”

陆野盯着她的眼睛：“你昨晚没睡好？”

沈栀的目光闪了一下。

“有点。”她说，“我哥倒时差，睡得晚。”

“他住哪儿？”

“我家。”

“住几天？”

“一周。”沈栀合上讲义，“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陆野移开视线，“你眼睛很红。”

沈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是那种缓解视疲劳的眼药水。她仰起头，滴了两滴，眨了眨眼。

“好了。”她说。

陆野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他只好拄着拐杖回座位，经过沈栀桌边时，看见那支黑色水笔滚到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谢谢。”沈栀接过笔，手指擦过他的指尖。

很凉。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因为脚伤，陆野不用去操场，一个人在教室写作业。

写到一半，他抬起头，看向沈栀的座位。

桌肚里，那支黑色水笔斜插在笔袋旁边。笔杆上的便利贴虽然撕掉了，但还留着一小块胶印，在光线下反着光。

陆野放下笔，拄着拐杖走过去。

他在沈栀座位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她桌肚里抽出那本物理讲义。

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草稿纸。最上面那张，写满了物理公式，但边缘空白处，有几行很小的字，像是无意识的涂鸦：

SQ

不要

周五

七点

机场

字迹很轻，笔画有点抖，和沈栀平时工整的笔迹完全不一样。

陆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讲义，放回原处。

他拄着拐杖回到座位，掏出手机，在搜索框输入“SQ 机票 周五 七点”。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无关信息。他删掉，重新输入“沈确 卡耐基梅隆”。

这次有结果了。LinkedIn页面，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笑容得体。简介里写着一长串荣誉：本科清华，硕士卡耐基梅隆，现就职于硅谷某科技公司。

很标准的精英模板。

陆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浏览器，打开微信。

他和沈栀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他发过去改好的习题照片，她回了个猫猫点头。

往上翻，是更早的对话。她催他交作业，提醒他带课本，告诉他王老师又留了新习题。

每一句都很平常，像所有同学之间的对话。

但陆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沈栀以前从来不会用表情包。

比如，她以前不会在非补习时间主动找他。

比如，她以前的眼神不会闪躲。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发来的消息，一张从操场偷拍的照片：沈栀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本单词书，但目光没有聚焦在书上，而是看着远处。

配文：“野哥，沈栀今天怪怪的，一个人坐那儿发呆半天了。”

陆野放大照片。沈栀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睫毛垂着，嘴角抿得很紧。

她确实在发呆。

而且，她在不安。

陆野关掉手机，看向窗外。操场的方向，能看见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人影小小的，像一群移动的蚂蚁。

他忽然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医务室在实验楼一楼，周末也开着。值班的是个年轻女校医，看见陆野，愣了愣：“同学，你……”

“买瓶眼药水。”陆野说。

校医看了看他通红的眼睛，恍然：“学习太用功了吧？要哪种？缓解疲劳的？”

“嗯。”

校医从药柜里拿出一小瓶：“这个，一天三次。注意休息，别熬夜。”

陆野付了钱，接过眼药水，又拄着拐杖往操场走。

他走得很慢，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校园里回荡。十月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已经带了凉意。

走到操场边时，体育课刚好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看见陆野，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栀走在最后，手里还拿着那本单词书。看见陆野，她脚步顿了顿。

“给你。”陆野把眼药水递过去。

沈栀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他。

“医务室买的。”陆野别开脸，“你那个牌子不好用。”

沈栀沉默了两秒，接过眼药水：“谢谢。”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沈栀走得很慢，像是在迁就他的速度。陆野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你哥，”陆野忽然开口，“对你好吗？”

沈栀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她说。

“怎么个好法？”

沈栀沉默了很久。他们走过香樟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他会给我买很多东西。”沈栀的声音很轻，“衣服，鞋子，文具。贵的，进口的，最新款的。”

“还有呢？”

“他会检查我的作业，给我报补习班，规划我的未来。”沈栀顿了顿，“他希望我考上清华，然后出国，读计算机，进硅谷。”

“你想去吗？”

沈栀没有回答。

他们走到教学楼楼下，午休铃响了。学生们从各个方向涌来，挤进楼门。沈栀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陆野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助，还有一种陆野看不懂的、深藏的委屈。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就转回头，消失在人流里。

陆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拐杖冰凉地贴着掌心。

他忽然想起沈栀桌角那三个字母。

S.Q.

沈确。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陈在讲台上讲圆锥曲线，声音洪亮。但陆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盯着沈栀的后背。她坐得很直，一直在记笔记，但陆野注意到，她的笔尖很久没有移动了。

她在走神。

下课铃响，沈栀合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很快按熄屏幕。

她的脸色有点白。

陆野拄着拐杖走过去：“放学去书店吗？王老师说那本物理竞赛题到了。”

沈栀抬起头，眼睛里的茫然一闪而过，然后迅速恢复清明：“今天不行。”

“为什么？”

“我哥……”沈栀抿了抿唇，“他来接我。”

“然后呢？”

“然后回家。”沈栀开始收拾书包，“他有事要跟我说。”

“什么事？”

沈栀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陆野，目光里有种陆野从未见过的情绪——像被困住的小兽，挣扎着想逃脱，却又不敢。

“陆野。”她轻声说，“有些事，你别问。”

陆野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想问呢？”

沈栀避开了他的视线。

放学铃就在这时响起。沈栀像被惊醒一样，猛地站起来，快速收拾好书包，背到肩上。

“周一见。”她说，然后转身就走。

陆野看着她消失在教室后门，拐杖在手里攥得发烫。

他单脚跳回座位，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给赵明发了条消息：

“帮我盯个人。”

“谁？”

“沈栀她哥。黑色奔驰，车牌尾号应该是外地牌。”

“卧槽野哥你要干嘛？”

“别废话，看到告诉我。”

发完消息，陆野背起书包，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他艰难地穿过人群，走到校门口。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彩像被火烧过一样。校门口停满了来接孩子的车，家长们的交谈声、汽车鸣笛声、学生的笑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陆野站在路边的香樟树下，目光扫过每一辆黑色的车。

没有奔驰。

也没有沈确。

赵明的消息在这时发来：“野哥，没看见啊。沈栀一个人出的校门，往公交站走了。”

陆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拄着拐杖，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急，拐杖敲击地面的速度快得惊人。路过的人都侧目看他，但他顾不上。

公交站在下一个路口。陆野赶到时，正好看见沈栀上了102路公交车。

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启动。

陆野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公交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夕阳下闪烁。

然后他转身，拄着拐杖，朝反方向走去。

他知道沈栀家小区门口有个公交站，102路会经过那里。

但他没有去那个站。

他去了更远的地方——小区后面的那条街，有一家便利店。从便利店门口，能看见小区正门，但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陆野走进便利店，买了瓶水，然后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外面。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下班回家的，有遛狗的，有带孩子散步的。

但没有沈栀。

也没有那辆黑色的奔驰。

陆野看了眼手机，六点半。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点焦躁。

六点四十，天完全黑了。

六点五十，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来，停在小区门口。

是奔驰。

陆野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车门打开，沈确从驾驶座下来。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灰色毛衣，深色长裤，金丝眼镜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沈栀从车上下来。她背着书包，低着头，沈确伸手想帮她拿，她侧身避开了。

动作很轻微，但陆野看见了。

沈确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收回，插进裤袋。他说了句什么，沈栀摇摇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区。沈确走在前，沈栀跟在后，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像两个陌生人。

陆野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单元门里。

然后他看见，五楼的灯亮了。

先是客厅，然后是沈栀的房间——他知道那是她的房间，因为窗帘是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

灯亮了几分钟，然后灭了。

又过了一会儿，厨房的灯亮了。能看见两个人影在忙碌，一个高瘦，一个纤细。

很温馨的画面。

但陆野总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裂开。

手机震了，是赵明发来的消息：“野哥，你让我盯的人，我打听到了。沈栀她哥，叫沈确，清华毕业的，现在在硅谷。听说特别严，对沈栀管得超死，连她手机都要每天检查。”

陆野盯着那行字，很久，才回复：

“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把没喝完的水扔进垃圾桶，拄着拐杖走出便利店。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他单脚跳着往回走，每一步都走得很重。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五楼。

厨房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影靠得很近，像是在一起做饭。

很亲密的样子。

但陆野想起沈栀闪躲的眼神，想起她桌上那三个字母，想起她笔袋里那张写着“For my dear sister”的便利贴。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你别问。”

陆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那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某种挣扎的怪物。

他站了很久，直到厨房的灯灭了，客厅的灯亮起来。

然后他转身，拄着拐杖，走进夜色里。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响得有点孤独。

回到家，陆野没有开灯。

他扔下书包和拐杖，整个人摔进沙发里。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沈栀的样子。

她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她喝豆浆时嘴角沾上的奶渍，她给他上药时冰凉的手指，还有今天，她眼睛里那种深藏的、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不深，但疼。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陆野划开屏幕，是沈栀发来的消息：

“物理竞赛题，我帮你买了一本。明天带给你。”

很平常的一句话。

但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

这个时间，沈确应该还在家。

陆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你哥让你发的？”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回复。

陆野把手机扔在一边，翻身坐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远处机场方向，又有飞机起飞，红色的航灯在夜空里划过一道弧线，像流星。

他想，沈确坐的飞机，是不是也是这样划过天空，从太平洋的另一端飞回来，然后闯进沈栀的生活，把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搅得天翻地覆。

手机忽然震了。

陆野冲回沙发边，抓起手机。

是沈栀。只有两个字：

“不是。”

然后，又一条：

“是我自己想发。”

陆野盯着那两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问“你哥对你做了什么”，想问“你为什么不高兴”，还想问“我能帮你什么”。

但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谢谢。”

沈栀没有再回复。

陆野等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走进浴室。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一遍又一遍。

水很凉，刺得皮肤生疼。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狼狈，又无力。

他想起今天在操场边，沈栀接过眼药水时，手指擦过他掌心的温度。

很凉，但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在颤抖。

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陆野关上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然后走回房间。

他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物理竞赛题——沈栀帮他买的那本，崭新的，塑料封膜还没拆。

他拆开塑封，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陆野，加油。”

字迹是沈栀的，但写得有点急，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陆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橡皮，轻轻擦掉了。

铅笔痕很容易擦，几下就没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印子。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比如沈栀眼里的疲惫。

比如她桌上那三个字母。

比如她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陆野合上书，躺回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沈栀，别怕。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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