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陆野是拄着拐杖进的教室。
这根拐杖是沈栀从学校医务室借来的,金属材质,扶手上的橡胶套磨得发白。陆野撑着它,单脚跳进后门时,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
“卧槽野哥!”赵明第一个冲过来,“你这……真骨折了?”
“扭伤。”陆野把拐杖靠在墙边,扶着桌子坐下,“王浩呢?”
“请病假,脚踝积水。”赵明压低声音,“不过野哥,昨天你那三分太绝了!现在全校都在传,说你是隐藏的篮球天才——”
“闭嘴。”陆野翻开英语书,动作扯到脚踝,疼得皱眉。
早自习铃响,老陈抱着教案走进来,看见陆野的拐杖,眉头拧成疙瘩:“怎么回事?”
“打球扭的。”陆野说。
老陈盯着他看了三秒,最后叹口气:“注意安全。还有一个月月考,别耽误学习。”
“知道了。”
早自习在沉闷的读书声中开始。陆野翻开单词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三排。
沈栀坐得笔直,正在默写课文。晨光从她左侧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身子镀成暖金色。她写字的姿势很标准,手指微微悬腕,笔尖移动时几乎无声。
陆野看了几秒,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栀子花。
画到一半,前座传过来一张纸条。叠成豆腐块大小,边缘有点皱。
陆野展开。
“药膏带了吗?”
字迹工整,是沈栀的。
他抬头,沈栀正巧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脚踝,又转回去。
陆野从书包侧袋摸出那管绿色药膏,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
纸条没有再传回来。
但他看见沈栀的后背微微放松了一些,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课间操时间,教室里只剩值日生和几个偷懒的。陆野单脚跳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透气。
十月的风已经带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操场上,高一高二的学生正在做广播体操,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提线木偶。
“陆野。”
沈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野回头,看见她拿着水杯站在过道里。
“有事?”
“王老师让我问你,”沈栀走到他旁边,也看向窗外,“昨天的习题做完了吗?”
陆野沉默两秒:“大题还没。”
“哪题不会?”
“……最后一题。”
沈栀点点头,转身从自己座位上抽出物理讲义,翻到那一页,递给他:“晚上来我家,给你讲。”
“我今天……”
“拐杖可以上楼梯。”沈栀打断他,“五楼,慢慢走。”
陆野接过讲义,纸张边缘还带着她的体温。他盯着那道电磁感应与能量守恒的综合题,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你哥哥,”他忽然问,“周五几点的飞机?”
沈栀接水的动作顿了顿:“晚上七点到。”
“来接你放学?”
“嗯。”
“然后呢?”
“然后回家。”沈栀拧上杯盖,声音很轻,“他会待一周。”
陆野“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转回头,继续看操场上那些做操的学生。音乐已经换到跳跃运动,人群像海浪一样起伏。
“陆野。”沈栀忽然叫他。
“嗯?”
“这周末,”她说,“补习暂停一次。”
陆野猛地转过头:“为什么?”
“我哥回来。”沈栀握着水杯,指节微微发白,“他要检查我的学习情况。”
“所以?”
“所以,”沈栀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我们暂时不要见面。”
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讲义吹得哗啦响。陆野伸手按住,手指压在那道没做完的题上,墨水晕开一小片。
“好。”他说。
上课铃响了。沈栀回到座位,陆野也跳回自己桌前。英语老师开始讲定语从句,满黑板的who/whom/which,像某种密语。
陆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盯着窗外那棵香樟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提前掉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周五晚上七点。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离放学还有半小时,教室里已经弥漫着蠢蠢欲动的焦躁。
陆野的脚踝好了大半,但拐杖还留着——沈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准他乱跑。他只好撑着拐杖,单脚跳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回来时,经过教师办公室,听见里面传来老陈的声音:
“沈栀啊,你哥哥今天回国是吧?”
陆野脚步顿住。
“是的陈老师。”
“那晚上不用上晚自习了,早点回去。你哥哥这几年在国外不容易,多陪陪他。”
“谢谢老师。”
陆野靠在墙边,拐杖的金属杆冰凉地贴着掌心。他听见沈栀的脚步声靠近,然后是办公室门打开的声音。
沈栀走出来,看见他,愣了愣。
“接水。”陆野举起水杯,若无其事。
沈栀点点头,抱着几本作业本往教室走。陆野跟在她身后半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你哥,”陆野开口,“在国外做什么?”
“读研。”沈栀说,“计算机。”
“哪所大学?”
“卡耐基梅隆。”
陆野脚步顿了顿。他知道那所学校——全球计算机排名前三,录取率低得吓人。
“厉害。”他说。
沈栀没接话。两人走到教室后门,里面传来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放学铃还没响,但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沈栀。”陆野又叫住她。
沈栀回过头。
夕阳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像蝴蝶的翅膀。
“你哥,”陆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凶吗?”
沈栀眨了眨眼。
“不凶。”她说,“但他管得很多。”
“比如?”
“比如,”沈栀顿了顿,“他会查我的手机,检查我的社交账号,确认我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
陆野握紧了拐杖。
放学铃就在这时响起,尖锐又急促。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欢呼,桌椅碰撞声、拉链声、笑闹声混成一片。
赵明第一个冲出来:“野哥!网吧开黑去不去——哎哟!”他看见沈栀,紧急刹车,“沈、沈栀同学也在啊……”
沈栀对他点点头,然后看向陆野:“我走了。”
“嗯。”
“周一见。”
“嗯。”
沈栀转身走进教室。陆野看着她收拾书包,把每本书都仔细对齐边角,拉链拉到最顶端,然后背上肩。
她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陆野。”
“嗯?”
“药膏记得擦。”她说,“一天三次。”
然后她就走了。马尾在肩头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赵明凑过来:“野哥,你跟沈栀……”
“闭嘴。”陆野转身,单脚跳回座位,开始收拾书包。
他把那管绿色药膏从桌肚里拿出来,塞进书包侧袋。动作有点重,药膏管被捏得变形。
晚上七点十分,陆野坐在自家阳台上。
他家在十七楼,视野很好,能看见半个北城的夜景。远处机场方向的天空,时不时有飞机起降,红色的航灯在夜幕里明明灭灭。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停在和沈栀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她问他物理大题最后一小问的思路。
他回了一长串公式。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退出聊天,点开朋友圈,刷新。
第一条就是沈栀发的。一张机场接机大厅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发布时间:七点零三分。
陆野放大照片。玻璃幕墙反射出模糊的人影,能看见沈栀穿着浅色外套,站在人群里。她身边站着一个高瘦的男人,侧脸轮廓清晰,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那就是沈确。
陆野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阳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远处机场又有一架飞机起飞,引擎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像某种巨兽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沈栀的那个下午。
九月刚开学,老陈领着她走进教室。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眼睛垂着,不看任何人。
自我介绍时,声音软得像棉花:“大家好,我叫沈栀。栀子花的栀。”
班里男生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赵明在后面戳他:“野哥,看,转学生挺正啊。”
陆野当时在睡觉,被吵醒了很不爽。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栀看过来的目光。
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
他嗤了一声,重新趴回去。
后来她成了他的“小老师”,每天放学后押着他背学生守则、写作业、订正错题。她讲题时很有耐心,一遍不会就讲两遍,两遍不会就讲三遍,直到他听懂为止。
但从来不问为什么。
不问为什么他打架,不问为什么他逃课,不问为什么他明明会做那些题,却非要交白卷。
她只是安静地教,像完成某种使命。
陆野一直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聪明,冷静,有点疏离,但心肠不坏。
直到那个雨夜。
那是两周前的周五,补习到很晚。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多,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陆野没带伞,沈栀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用我的。”
“那你呢?”
“我哥让人来接。”
陆野当时没多想,撑着伞走进雨里。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忽然想起有本练习册落在她家,又折回去拿。
然后就看见那辆车。
黑色的奔驰,停在巷子口。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个男人,侧脸隐在阴影里,但轮廓很清晰。
沈栀撑着另一把伞,站在车边。雨很大,她的裤脚已经湿透了。
男人递给她一个纸袋,说了句什么。沈栀接过,点点头,然后拉开车门上车。
车灯亮起,照亮雨幕。那一瞬间,陆野看清了车牌——
不是北城的牌照。
车开走了。陆野站在原地,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第二天他问沈栀:“昨晚接你的是谁?”
“我哥的朋友。”沈栀正在批改他的英语作文,头也没抬,“他在北城出差,顺路。”
“你哥在国外,朋友专程来送你回家?”
沈栀的笔尖顿了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陆野,有些事,别问太多。”
那是她第一次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命令,不是商量,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疏离。
陆野就没再问。
现在,他看着机场方向那片被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忽然明白了。
沈栀的生活,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而她愿意分给他的那一小部分,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全部。
手机震了一下。陆野划开屏幕,是赵明发来的游戏组队邀请。
他盯着那个弹窗看了三秒,然后按熄屏幕,撑着拐杖站起来。
脚踝还是有点疼,但已经能勉强走路了。他单脚跳回房间,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物理讲义,翻到最后一题。
题干很长,配图复杂。他看了两遍,才看懂在问什么。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列式。
写了一半卡住了。他习惯性地想转头问:“沈栀,这一步——”
话到嘴边,才想起她不在。
陆野盯着那道题,忽然觉得很烦。他把笔一扔,整个人摔进床里。
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爬起来,重新捡起笔。
这次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拆解清楚。写到关键处,脑子里自动响起沈栀的声音:“这里要用能量守恒,不能只用力学。”
他照做了。
半小时后,他得出答案。和讲义上的一模一样。
陆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等他做完所有大题,窗外已经彻底黑了。手机显示时间:十一点二十。
他点开和沈栀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
最后只发过去一张照片——做完的习题,密密麻麻写满了步骤。
五分钟后,沈栀回复:
“第七题第三步,符号错了。”
陆野翻回去看,果然。
“改过来。”沈栀又发来一句,“早点睡。”
陆野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问“你哥怎么样了”,想问“你们到家了吗”,还想问“下周补习真的不能来吗”。
但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沈栀哥哥那张侧脸。金丝眼镜,清晰的轮廓,还有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严密的掌控感。
陆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沈栀家阳台上那盆栀子花的香气,完全不一样。
周六一整天,陆野没出门。
他做完沈栀留的所有作业,又把英语单词背了三遍。下午的时候,赵明打电话来,约他去台球厅。
“不去。”陆野说,“写作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赵明惊恐的声音:“野哥你被附身了?!”
陆野直接挂了电话。
傍晚,他拄着拐杖去楼下便利店买泡面。排队结账时,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听说沈栀她哥回来了?”
“是啊,超帅的!昨天在校门口等她,开的是奔驰!”
“学霸还长得帅,让不让人活了……”
“而且特别宠沈栀,帮她拎书包,还摸她头!”
陆野捏紧了手里的泡面桶。
走出便利店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每辆黑色的车经过,他都会多看两眼。
但都不是奔驰。
也不是沈确。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栀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面用红笔圈出一个错误。
“你的。”她附言。
陆野点开照片,放大。那是他昨晚做的题,第七道大题,第三小问。他确实把正负号搞反了。
他回复:“马上改。”
然后他就站在路灯下,用手机光照着,从书包里翻出练习册,用橡皮擦掉错误答案,重新写。
写完拍照发过去。
沈栀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陆野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到手机相册。
他继续往前走,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区里格外清晰。
走到单元楼下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然后他转过身,朝反方向走去。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沈栀家小区门口。
老旧的铁门紧闭,保安亭里亮着灯。他能看见五楼那扇窗户——厨房的灯亮着,人影晃动。
两个人影。
一个高瘦,一个纤细。他们似乎在做饭,高瘦的人影偶尔会弯腰,像是在尝味道。纤细的人影在洗菜,动作熟练。
陆野站在树影里,看了很久。
直到厨房的灯灭了,客厅的灯亮起来。窗帘没有拉,他能隐约看见电视屏幕的光,还有沙发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
很温馨的画面。
像所有普通的兄妹一样。
陆野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响得有点寂寞。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沈栀发来一条语音。陆野点开,听见她轻轻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电视节目的声音:
“下周一,老地方见。”
陆野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见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弯弯的一牙,清冷的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回复:
“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脚步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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