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双星轨道

周一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室桌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林见夏提前半小时到达，将连夜修改好的116号加固方案打印出来，分放在每个座位前。

她的手指抚过图纸上“微型桩点位布置图”的字样，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到两天前的那个吻上。嘴唇似乎还残留着触感，还有陆星沉那句“我还爱你”在耳边的回响。

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专注于工作，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林见夏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检查今天要讨论的数据。

八点五十分，团队成员陆续到达。每个人都带着明显的疲惫——连续两周的高强度工作已经开始显现影响。小周打着哈欠进来，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老陈的衬衫皱巴巴的，像是直接穿着睡了一夜；连一向注重形象的李屿，头发都有些凌乱。

八点五十五分，陆星沉走进会议室。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但林见夏注意到他放下咖啡杯时，手指有轻微的颤抖——那是过度疲劳的迹象。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像两块磁铁的同极，既相互吸引，又刻意保持距离。

“人都齐了，开始吧。”陆星沉坐下，语气平静，“林工，你先说。”

林见夏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屏幕上显示出116号的3D模型，以及新设计的微型桩支撑系统。

“经过两周的紧张工作，我们解决了地下人防工程的问题。新方案采用24根微型桩，深入地下八米，完全避开人防结构，直接支撑到稳定土层。”她切换画面，展示桩位布置图，“施工从明天开始，计划工期14天。同时，建筑内部的智能化改造同步进行，预计整个试点改造在四周内完成。”

她讲解时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完全看不出内心的波澜。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注意到，她握着激光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技术团队这边，”陆星沉接话，“所有传感器和设备都已经调试完毕，第一批已经运抵施工现场。李屿，你介绍下安装计划。”

李屿站起身：“根据林工提供的施工进度，我们制定了分阶段安装方案。第一阶段，在建筑结构加固期间，我们先铺设管线；第二阶段，墙体修复完成后，安装墙面传感器；第三阶段，内部装修时，集成智能家居系统...”

会议在专业氛围中进行了一个半小时。两个团队高效对接，解决了十多个技术细节问题。但林见夏能感觉到，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所有人都在偷偷观察她和陆星沉，猜测那天李屿撞见的那一幕之后，两人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林见夏整理着资料，陆星沉走到她身边。

“中午有空吗？”他问，声音很低，“想和你谈谈。”

林见夏的手顿了顿：“谈什么？”

“谈工作。”陆星沉补充，“也谈别的。”

她抬起头，看到他眼里的认真和一丝紧张。这个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的CEO，此刻却像个等待判决的学生。

“一点，楼下咖啡厅。”林见夏说，“我只有半小时。”

“好。”

回到自己的工位，林见夏却无法专注。她打开一份结构计算书，盯着上面的数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你们俩现在什么情况？快汇报！”

林见夏回复：“正常工作，没什么情况。”

“骗人！那天李屿都跟我说了，看到你们在消防通道...老实交代，是不是旧情复燃了？”

林见夏犹豫了几秒，打了又删，最终只回：“中午见面聊。”

“好！我等你！”

放下手机，她看向玻璃隔断另一边。陆星沉正在和技术团队讨论问题，他说话时习惯性用手势辅助，偶尔会在白板上快速写下公式。这个动作，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林见夏处理了几份紧急邮件，和施工队确认了明天的进场时间，又审阅了小陈做的效果图。工作填满了每一分钟，却填不满心里的某个角落。

十二点半，她提前下楼。咖啡厅在国贸三期的一层，落地窗外是繁忙的东三环。她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点了一杯美式。

陆星沉准时出现。他端着咖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上一层金边。

“首先，”他开口，“我为那天的冲动道歉。我不该在工作场合那样，给你造成困扰。”

林见夏搅拌着咖啡：“我说过，我不觉得困扰。”

“但可能影响工作。”陆星沉认真地说，“我们的关系如果处理不好，会拖累整个团队。所以我想，我们需要一些...规则。”

“什么规则？”

“工作时间，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不谈私人感情，不提及过去，完全专注于项目。”陆星沉看着她，“工作之外，我们可以慢慢来。吃饭，聊天，像重新认识一样，重新开始。”

林见夏沉默了片刻：“你觉得做得到吗？”

“必须做到。”陆星沉说，“梧桐里项目对我们都很重要，不能因为私人感情搞砸。而且...”他顿了顿，“我希望我们的重新开始，不是建立在过去的基础上，而是现在的我们，重新选择彼此。”

这话说得成熟而清醒。林见夏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欣慰于他的成长，又有些怅然若失。七年前的陆星沉不会这样理智，他会不顾一切，会横冲直撞，会把感情放在第一位。

但也许，现在的他们，需要这样的理智。

“我同意。”林见夏点头，“工作时间，只是工作伙伴。”

“那工作时间之外呢？”陆星沉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见夏看着他的眼睛。阳光在他瞳孔里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她能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工作时间之外，”她说，“我们可以...试试。”

陆星沉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的礼貌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少年气的笑。

“好。”他说，“那就从今天下班开始。我请你吃饭，庆祝116号明天开工。”

“你胃刚好，不能吃太刺激的。”

“那就吃清淡的。”陆星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推过来，“还有，这是礼物。”

林见夏接过：“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插入U盘。里面是一个软件，界面简洁优雅，启动后出现梧桐里的三维模型。她点击116号建筑，模型自动分解，显示出内部结构、管线布置、传感器点位...甚至还有施工进度的模拟动画。

“这是...”她惊讶地抬起头。

“我为项目开发的协同平台简化版。”陆星沉解释，“你可以用它查看所有数据，调整设计方案，系统会实时更新技术参数。这样我们对接效率会更高。”

林见夏操作着软件。模型可以任意旋转、剖切，每个构件的材料、尺寸、施工要求都一目了然。更神奇的是，当她调整一个设计参数时，系统会自动计算出对结构、成本、工期的影响。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住院那几天，睡不着的时候。”陆星沉轻描淡写，“想着能帮你减轻点负担。”

林见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她想起医院里他苍白的脸，想起他手背上的针孔，想起他明明需要休息却还在工作。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陆星沉看了看表，“该回去了。下午施工队要来做最后的技术交底。”

两人起身离开咖啡厅。等电梯时，陆星沉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讲方案时的样子，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眼睛里有光，好像全世界都不重要，只有眼前的建筑。”

林见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是。”她说，“写代码时那种专注的神情，没变。”

电梯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他们走进去，站在角落里。狭小的空间里，林见夏能闻到陆星沉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擦过她肩膀的触感。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他们定下多少规则，无论他们如何理智，有些东西是无法控制的——比如心跳，比如回忆，比如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对方的视线。

下午的技术交底会异常顺利。施工队的王工头对新方案赞不绝口：“林工，这个微型桩设计得太精妙了！既保住了老房子，又解决了安全问题。还有陆总这个施工模拟，连每个螺丝的安装顺序都规划好了，我们照着做就行！”

团队士气大振。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施工节点一个个被确认，林见夏感到一种久违的成就感。这是她和陆星沉共同努力的结果，是他们专业能力的证明。

会议进行到一半，林见夏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随手挂断。但几分钟后，同一个号码又打过来。

她走到走廊接听：“喂？”

“是林见夏小姐吗？”一个女人的声音，礼貌而冷淡，“我是周敏，陆星沉的母亲。”

林见夏的心脏猛地收紧。她下意识地看向会议室里的陆星沉，他正专注地看着施工图纸，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阿姨您好。”她尽量让声音平静，“请问有什么事？”

“我听说你和星沉又在合作了。”周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在做那个老城改造项目。”

“是的，我们是合作伙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小姐，七年前我说的话，现在依然有效。星沉有他的路要走，你不要成为他的绊脚石。”

林见夏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阿姨，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周敏的语气冷了些，“星沉现在的事业发展得很好，星海科技即将进行B轮融资，估值会达到二十亿。这个关键时刻，任何负面消息都可能影响投资人的信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见夏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从心底升起：“您认为我是负面消息？”

“我只是提醒你，注意分寸。”周敏说，“工作就是工作，不要越界。星沉很快就会订婚，对方是盛世集团的千金，对星海科技的发展很有帮助。我不希望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订婚？林见夏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向会议室里的陆星沉，他正和老陈讨论着什么，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

“林小姐，你在听吗？”

“我在。”林见夏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谢谢您的提醒。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挂了。”

不等对方回答，她挂断了电话。

走廊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林见夏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七年前的那一幕重新浮现在眼前——周敏坐在那家高级餐厅里，优雅地喝着茶，说：“林小姐，你是个好女孩，但你和星沉不合适。他的未来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事业上帮助他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他照顾的普通女孩。”

那时她二十一岁，刚上大四，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现在她三十岁，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团队，却依然要面对同样的话语，同样的偏见。

会议室的门开了，陆星沉走出来：“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好。”

林见夏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忽然想问：你要订婚了？和盛世集团的千金？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他们刚定的规则——工作时间，只是工作伙伴。

“没事。”她站直身体，“施工队提的问题都解决了？”

“解决了。”陆星沉打量着她，“真没事？你脸色很白。”

“可能有点低血糖。”林见夏找了个借口，“我去吃点东西。”

“我陪你。”

“不用。”她拒绝得太快，看到陆星沉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又补充道，“你还有会要开。我自己去就行。”

她转身走向电梯，脚步有些虚浮。电梯门关上，镜面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搜索“盛世集团千金”。页面上跳出一系列新闻：海外留学归来，艺术策展人，名媛聚会常客...照片上的女孩年轻漂亮，气质优雅，站在她身边的都是商界名流。

其中一张照片，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慈善晚宴。女孩身边站着陆星沉，他穿着黑色西装，正在和旁人交谈。照片配文是：“星海科技CEO陆星沉与盛世集团千金林薇安相谈甚欢，疑似恋情曝光。”

林见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陆星沉发来消息：“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她盯着那句话，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终，她回复：“没事。晚上吃饭取消吧，临时有事。”

发送。锁屏。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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