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三年之期，咸鱼已死

夕阳的余晖像一摊打翻的糖浆，黏糊糊地涂在云雾峰的山头上。

王朴躺在山顶那块被称作“悟道石”的青灰色巨石上，四肢摊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边渐沉的日头。山风掠过，掀起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下摆，露出底下磨破边的布鞋。一只不知名的灰雀落在他脚边，歪着头打量这个一动不动的人类，半晌后觉得无趣，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钟鸣——是五十里外青云宗晚课的钟声。那钟声清越，隔着山峦传来已变得隐隐约约，却像细针一样扎进王朴的耳朵里。

他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那时他刚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这块石头上，脑子里塞满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高楼大厦，铁皮盒子在路上跑，亮晶晶的方块能照出人影……还有“穿越”“系统”“金手指”这些莫名其妙的词。

十八岁的王朴一个骨碌爬起来，看着周围云雾缭绕的山峰，破烂得快要散架的茅草屋，以及茅屋前那块字迹模糊到只剩“雾宗”二字的木牌，激动得浑身发抖。

天选之子！主角模板！系统呢？快出来！

他对着空气喊了三天，从“系统爸爸”叫到“系统爷爷”，从温柔呼唤到破口大骂。没反应。

可能姿势不对。王朴开始尝试各种姿势：跪着、趴着、倒立、金鸡独立……茅屋前那片荒草地被他折腾得寸草不生。

可能需要咒语。他翻遍茅屋里仅有的几本破书——那是他那个便宜师父飞升前留下的遗产，除了《基础吐纳法》《灵草图谱（残卷）》外，还有一本《如何与天道沟通（民间偏方合集）》。王朴如获至宝，照着上面记载的偏方试了个遍：子时面北焚香、用晨露在额头画符、倒背《道德经》三百遍……

可能得先修炼。他咬牙啃下那本《基础吐纳法》，凭着身体原主那点微薄的炼气三层底子，没日没夜地打坐。灵气稀薄得像往大海里撒盐，但他硬是在一年内修到了炼气九层——然后就卡住了，一卡就是两年。

可能系统需要触发条件。王朴开始作死：跳崖（没死成，挂在半山腰的树上躺了三天）、滴血认主（把茅屋里所有东西都滴了一遍，包括大黄狗）、找秘境（把云雾峰每块石头都摸过，除了几窝受惊的野兔啥也没有）……

一百零八种方法。

整整三年，从满怀希望到忐忑不安，从焦虑不甘到麻木茫然，最后到现在的彻底死心。

王朴睁开眼睛，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空从橙红过渡到暗紫。他抬手揉了揉脸，掌心传来皮肤被晒得微烫的温度。

“系统？金手指？”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都是骗人的……”

山风大了些，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悟道石。王朴侧过头，看见远处那间属于他的茅屋——屋顶破了三个洞，昨天夜里下雨，他在屋里摆了两个木盆接水，叮叮咚咚响了一宿。茅屋旁边是半亩荒废的灵田，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几株奄奄一息的灵谷杆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再远处，山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青云宗建筑的轮廓，飞檐翘角在暮色中显得气派非凡。而他的云雾宗……哦，现在可能连“宗”都算不上了。师父三年前飞升——至少飞升前是这么说的——留下这座破山头和一条老狗，然后就没影了。

“修炼不如晒太阳。”

王朴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微凉的石头表面。青苔的气息混着阳光晒过的石粉味钻进鼻腔，他竟然觉得有点安心。去他的成仙得道，去他的逆天改命，当条咸鱼不好吗？炼气九层怎么了？活个一百二十岁够本了。每天晒晒太阳，逗逗大黄，饿了下山用灵草换点米面……

“啧，废柴还在做梦当宗主呢？”

一个讥诮的声音从山路那边传来。

王朴没动弹，眼珠子斜过去瞥了一眼。两个穿着青云宗杂役弟子灰袍的年轻人正沿着山路往上走，手里拎着竹篮，看样子是刚采完药下山。说话的正是走在前面的那个方脸青年，约莫二十来岁，炼气四层的修为，此刻正用下巴指着王朴的方向，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旁边稍矮些的弟子扯了扯同伴的袖子：“赵师兄，少说两句……”

“怕什么？”赵师兄嗤笑，“一个卡在炼气九层三年的废物，还真当自己是宗主了？要我说，这云雾峰早该划进咱们青云宗的地界，让这种废物占着，简直是浪费灵气！”

矮个弟子小心地看向悟道石，发现王朴依旧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似的。他压低声音：“听说他师父飞升前留了禁制……”

“禁制？”赵师兄笑得更放肆了，“三年了，你见过那禁制显灵吗？要我说，他师父多半是死在外头了，还飞升？做梦呢！”

两人渐行渐远，讥笑声随着山风飘过来，又散在暮色里。

王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甲刮过石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三年前，他还会跳起来跟人理论。两年前，他会握紧拳头忍下来。一年前，他会翻个白眼。现在……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骂吧，骂累了就消停了。

太阳终于完全沉入群山背后，最后一丝天光收拢，夜色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晕染开来。星星还没出来，天地间是混沌的深蓝。

王朴慢吞吞地坐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该回去煮粥了——缸里还剩最后半碗灵米，得省着吃。明天得下山一趟，用后山采的那几株止血草换点盐巴。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吧”的轻响。

就在这时——

【叮！】

一个清脆的、毫无感情可言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子里炸开。

王朴的动作僵住了。伸到一半的懒腰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宿主……正在扫描位面坐标……扫描完成。正在绑定……】

【最强宗门建设系统绑定中……10%……30%……】

机械的提示音持续响着，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钟。

王朴眨了眨眼。

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头看了看四周——暮色四合，山风依旧，远处的茅屋静悄悄立着，大黄狗从窝里探出头，疑惑地朝他“汪”了一声。

一切如常。

【绑定进度50%……70%……】

幻觉。

一定是幻觉。

这三年里，他产生过太多次幻觉。有时是睡觉时梦见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有时是打坐时恍惚听见提示音，甚至有一次他饿得头晕眼花，竟看见天空中浮现出一行金色大字：系统加载中……

都是假的。

王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收回伸懒腰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饿出毛病了。”他自言自语，“明天得吃点好的……”

【绑定进度90%……99%……100%！】

【绑定成功！】

【最强宗门建设系统为您服务。宿主您好，请确认接收新手任务——】

“够了。”

王朴打断脑子里那个声音——虽然只是他自己的想象。他弯腰从悟道石上拎起下午垫在身下的旧蒲团，夹在腋下，转身朝茅屋走去。

步子迈得很稳，一步，两步。

【警告：宿主未在规定时间内确认。系统将重复提示：请接收新手任务——】

王朴走到茅屋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漆漆的，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墙角的火折子，“嚓”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屋里简陋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口的陶缸，一张歪腿的木桌。

他把蒲团扔到墙角，蹲下身从床底拖出小泥炉，又摸出瓦罐，准备生火煮粥。

【第三次提示：请宿主接收新手任务。如继续拒绝，系统将采取强制措施。】

王朴的手顿了顿。

他盯着泥炉里残留的灰烬，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用火折子点燃干草，塞进炉膛。

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来，舔舐着瓦罐底部。

“幻觉。”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都是假的。系统不会来的。金手指……哪有什么金手指。”

他往瓦罐里舀了半瓢水，又从陶缸里小心翼翼地挖出最后那点灵米，数了三十粒，放进水里。

【警告无效。启动强制唤醒程序。】

王朴盖上瓦罐盖子，坐回床沿，盯着炉火发呆。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试过所有方法，喊过，求过，骂过，甚至跪在这座破山头最高的地方对天发誓——如果真有系统，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没有回应。

从来没有。

所以现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声音……不过是又一次自欺欺人的幻觉罢了。等这阵粥香飘出来，等肚子被热粥填满，幻觉就会消失。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他这么想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一眨不眨。

直到——

“滋啦！”

一道纤细的、亮蓝色的电光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精准地劈在他头顶。

“啊——！”

王朴整个人从床沿上弹起来，头发根根竖起，像顶了个刺猬窝。他手忙脚乱地拍打脑袋，指尖传来麻痹的刺痛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

墙角的黑影里，大黄狗吓得“嗷呜”一声，钻回窝里。

王朴僵在原地，一只手还按在炸毛的头顶。他慢慢抬起头，瞪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昏暗跳动的灯火。

不是幻觉。

刚才那一下……真他娘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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