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年夏天，她问我“要不要拍拖”

我蹲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窗外的月光冷冷的，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照进来，照在我回来时丢下的那个行李箱上，也照在床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把我卷回了两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年我二十岁，在一所末流大专混了两年，每天不是在课堂上睡觉，就是旷课去网吧打游戏，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满大街贴满了“南下淘金”的广告，电视里也总放着深圳遍地是机会的新闻，撩得我心痒难耐。我脑子一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我不读了，去深圳打工”。

父亲在电话那头骂了我整整半个小时，从“不争气”骂到“没出息”，最后还是拗不过我，给我打了五百块钱。我揣着那五百块钱，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旅行袋，跟着南下的大军，挤上了开往深圳的绿皮火车。

三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我坐在过道的小板凳上，腿都麻了。看着窗外的风景从荒芜的田野，一点点变成林立的高楼，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到了深圳，我才知道，找工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那时候，厂里招工都偏爱女孩子，说她们手脚麻利、细心，男孩子想进厂，难如登天。我在人才市场晃了三天，钱花得差不多了，工作却一点眉目都没有。就在我快要绝望，甚至想打包回家的时候，我想起了同村的王嬢嬢。王嬢嬢在深圳打工多年，听说混得还不错。

我按着记忆里的地址，七拐八绕，找到了她住的城中村。那地方挤得很，房子挨着房子，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和潮湿的气息。

王嬢嬢见我灰头土脸、眼神迷茫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我去了一家文具厂。她跟厂长是牌友，帮我说了不少好话，拍着胸脯担保我“老实本分，手脚勤快，绝对靠谱”。厂长看在王嬢嬢的面子上，勉强点了头。我被分到了生产车间，成了一名流水线工人。

我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格外珍惜，也格外勤快。流水线的操作其实很简单，无非是将零件组装起来，打包，装箱。我学得快，上手也快，不到一个星期，就成了车间里的快手，速度不比老员工慢。同事们有什么搞不定的，喊我一声，我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过去帮忙。一来二去，我在厂里的人缘越来越好，大家都喜欢喊我“小程”。

半年后，厂里引进了新的生产线，说明书全是英文，厂长和车间主任看得一头雾水，急得团团转。我凑过去看了看，凭着在学校里学的那点三脚猫英文功夫，居然磕磕绊绊地把说明书翻译了个大概。厂长很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有前途”，没过多久，就把我提升为生产管理员。

不用再在流水线上累死累活，每天只需要去车间安排生产、巡视进度、记录数据，我的自由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

那时候的我，有两大爱好：打篮球和玩网络游戏。每天一下班，我第一件事就是往野球场跑。那个野球场就在城中村的尽头，是附近几个厂的年轻人自发组织的，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打得就是个热闹。我球技不算顶尖，但胜在跑得快，跳得高，敢拼敢抢，每次都能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把一天的疲惫都发泄出来。

打完球，冲个凉，换身干净衣服，我就钻进网吧。那时候最火的游戏是《完美世界》，我和几个球友一起组了个队，每天晚上都要刷副本、升级、打怪，玩到半夜才肯回去。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玩家们的喊叫声，喧闹得很，可我却觉得那样的日子，快活似神仙。

阿才就是那时候认识的，他是广西人，在隔壁的电子厂上班，说话带着浓浓的桂柳口音，性格豪爽，为人仗义，我们很快就成了铁哥们。我们经常打完球后，去夜市摊喝啤酒，吃烤串。几瓶啤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天南地北聊到人生理想，聊到兴起时，还会拍着胸脯说“以后发达了，兄弟有福同享”。

那时候的我，对谈恋爱没什么兴趣。每次阿才调侃我“程子，你小子是不是和尚投胎，不近女色”，我都会拍着胸脯说“女人嘛，只会影响我运球的速度”。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不过就是年少轻狂，不懂什么叫心动罢了。

直到那年春天，刚过完春节，厂里又招进来一批新工。春节后的深圳，到处都是背着行囊的年轻人，像一群迁徙的候鸟，从四面八方涌来。

新工报到那天，车间里乱糟糟的，挤满了年轻的面孔，基本上又全是女孩，脸上都带着一丝拘谨和期待。我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人群，目光突然被一个女孩吸引住了。

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套白色的连衣裤，她长发齐臀，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文静。身材修长，有着细腰窄臀的线条。浅笑时，双颊便会浮现出迷人的酒窝。她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不像其他女孩那样叽叽喳喳，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格外打眼。

她就是阿玲。

我当时也只是觉得她很漂亮而已，心里没什么波澜。毕竟，厂里漂亮的女孩不少，我见得多了。

阿玲被分到了组装部，正好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第二天，我去车间巡视生产情况。组装车间的流水线嗡嗡作响，工人们低着头，手里的动作飞快。我走到阿玲的工位旁，停下了脚步。

她正手忙脚乱地拿着零件，不知道该往哪里装。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眉头紧紧地皱着，看起来很紧张，也很无助。旁边的老员工都在忙着自己的活，没人顾得上她。

生产线长肖姐是个三十多岁的贵州女人，脾气不好，嗓门大，像个炮仗，一点就着。她正在不远处骂一个新工，骂得狗血淋头：“你是不是猪脑子？教了你八百遍了，还装错！再装错，扣你工资！”

那个新工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被骂得眼泪汪汪，却不敢哭出声，只能低着头，不停地道歉。

阿玲听到了骂声，肩膀微微一抖，手里的零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脸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苹果。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走到她旁边，蹲下身，帮她捡起零件，然后拿起一个半成品，慢慢地给她讲解组装步骤：“你看，这个零件要先卡进这个卡槽里，然后用螺丝刀拧紧，记住，力度要适中，太松了会掉，太紧了会裂。”

阿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头，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我一边教她，一边瞄了瞄她胸前的工作牌，上面写着两个黑色的字：张玲。

“张玲，”我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觉得这两个字真好听，“记住了吗？”

她点点头，脸颊红红的，不敢看我。

就在这时，肖姐骂完那个新工，向这边转战过来了。她看到我蹲在阿玲旁边，眼睛一眯，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容，大声说道：“小程，你不好好巡视，跑这里来把妹呀？”

周围的老员工都哄笑起来，口哨声此起彼伏。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被火烧了一样，耳根都发烫。我站起身，心虚地挠挠头：“肖姐，别乱说哦。生产进度紧，我这不是来给你分担压力嘛。”

“哟，还知道心疼我这个大姐了。”肖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拍拍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这姑娘不错，文静，长得也漂亮。我会关照她的。下班一起吃饭，我们管产线的都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Ok！”

肖姐满意地笑了笑，又去骂下一个动作慢的员工了。

我又教了阿玲一会儿，看着她渐渐熟练起来，动作也快了不少，才放心地离开。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认真地组装着零件，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长发上，闪闪发光，好看极了。

我的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发芽了。

周末下午，我和阿才在野球场打球。

那天很奇怪，往常热闹的球场，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大概是天气太热了，大家都躲在屋里吹空调，不愿意出来受罪。我和阿才两个人，就玩起了一对一斗牛。

篮球在地上弹起，发出“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球场上格外清晰。我运球突破，阿才防守得很严实，像块牛皮糖一样黏着我。我一个变向，想晃过他，却被他一把断了球。阿才运球冲到篮下，起跳，投篮，篮球空心入网，发出“唰”的一声。

“怎么样？服不服？”阿才得意地扬起下巴，冲我挑眉。

我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甩了甩胳膊：“不服！再来！”

我们就这样你来我往，打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太阳西斜，光线渐渐柔和下来，才累得瘫倒在球框下的草地上。

草地上带着一丝凉意，还有青草的清香，很舒服。我和阿才四仰八叉地躺着，看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着，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阿才突然开口了：“阿程，你该找个妞拍拖了。”

我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泡什么妞？打球不香吗？玩游戏不香吗？”

“香个屁！”阿才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我，表情突然变得一本正经，“你小子天天打球玩游戏，不觉得无聊吗？男人得有个马子，那才有面子！再说了，我想吃你的拖糖很久了，都快馋死了。”

“想吃糖还不简单。”我坐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去超市买一大袋，让你吃到蛀牙！”

阿才却突然朝场边努了努嘴：“喏——那不是吗？”

我顺着他的眼色看去，发现球场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女生。

是阿玲。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白色的牛仔裤，头发依旧是那么长，披在肩上，像黑色的瀑布。她双手托着腮，正看着我们，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两个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

我有些惊讶，脱口而出：“是找你的吧？”

“你这个扑街！”阿才猛地坐起来，拍了我一巴掌，力道大得我差点摔倒，“她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她，她找我干屁吃啊！再说她不是你厂里的吗？我上次去你厂里找你，见过她一次，长得挺漂亮的。”

阿才坏笑着，一把抢过我身边的篮球，抱在怀里：“加油，靓仔！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二人世界。”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跑出去几步，还回头朝我挥了挥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看着阿才的背影，又看了看石凳上的阿玲，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手心都出汗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篮球，慢慢地朝她走了过去。

“好巧哈，阿玲。”我站在她面前，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阿玲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嵌在脸上，像盛满了蜜糖，甜得我心里发慌。她站起身，从石凳上拿起一瓶矿泉水，递到我面前：“你……你喝水。”

“啊，谢谢。”我慌乱地接过水，拧开瓶盖，猛地往嘴里灌去，几口就干掉了大半瓶。水顺着我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我的衣服上，我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掩饰自己的窘迫。

阿玲看着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你坐呀。”她指了指身边的石凳，声音细细软软的。

我点点头，挨着她坐了下来，刻意和她隔了一个身位，紧张得不敢看她。

然后，两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空气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显得格外安静。

我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搜肠刮肚地想找个话题。想了半天，却问了一个极其白痴的问题：“你喜欢篮球呀？”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阿玲却摇了摇头，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一样，却很清晰：“我没打过篮球，不会打篮球。我是第一次看打篮球。”

“哦。”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里更慌了。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晚霞美得不像话。

这次，是阿玲先打破了沉默。她转过头，看着我，手指互相绞着，显得有些紧张，也有些羞涩：“程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心里一头雾水。

“谢谢你在车间里教我。”阿玲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才没被线长骂。线长骂人太凶了，好几个人都被她骂哭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都说……都说你喜欢我……”

“这——”我顿时目瞪口呆，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舌头好像打了结，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阿玲，我……我……”

阿玲见我这副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闪烁。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很大一个决定一样，一字一句地说道：“程哥，我们拍拖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酒窝，看着她披在肩上的长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亮，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头的，只记得那天的夕阳很美，橘红色的光洒在阿玲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也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