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来的人，没带回来的心

一个月前，我拖着那个简陋的行李箱走出沙井汽车站时，阳光正烈，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玲就站在树荫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齐臀的长发随风轻轻飘舞，发梢偶尔扫过她的肩头，像电视剧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我几乎是飞奔过去，行李箱重重的摔在水泥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响，我顾不上管，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贪婪地闻着她发间的栀子花香。那味道熟悉又安心，瞬间驱散了我一路的疲惫和忐忑。她迟疑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即也紧紧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你不走了吗？”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我收紧手臂，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子里，让她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再也不用担心分离。

人来人往的汽车站广场上，喇叭里重复着检票通知，拉客的摩托车师傅扯着嗓子喊“沙井老街，十块钱一位”，我们就那样紧紧相拥，像失散多年的亲人，旁若无人。

那时候，我以为我赌赢了。我以为，只要我回来，一切就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往年一样，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我在离出租屋不远的一家电子厂找了份仓管的工作，不累，就是偶尔要搬搬箱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下班后，我总会牵着阿玲的手去逛沙井老街的夜市。夜市永远热闹，卖炒河粉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摊主的大铁勺在锅里翻炒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香味飘出老远；卖衣服的小店门口挂着打折的牌子，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清仓大甩卖，件件十元，样样十元”；还有推着小车卖糖水的阿姨，木薯羹、绿豆沙，甜丝丝的，是阿玲以前的最爱。

阿玲还是会在摆满发夹和手链的饰品摊前驻足，拿起这个看看，放下那个摸摸，指尖划过那些亮晶晶的水钻，眼睛里闪过一丝喜欢，最后却还是摇摇头，挽着我的胳膊说：“走吧，回去煮面条，我给你打两个鸡蛋。”

我们也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晚风吹拂着湖边的垂柳，有老头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震耳欲聋，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阿玲牵着我的手，步子迈得很慢，我们沿着湖边的石子路走一圈又一圈，很少说话，却觉得心里踏实。有时候我会突发奇想，拉着她去广场看民间艺术团的表演，唱粤剧的阿姨化着浓妆，唱腔婉转悠扬，阿玲听得入神，手指轻轻跟着打拍子，嘴角会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像极了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我还去了以前常去的野球场。球场就在城中村的尽头，地面是水泥铺的，坑坑洼洼，篮筐也有些歪了。和我一起打球的还是那群老伙计，阿才也在，他看见我就兴冲冲地跑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程子，你小子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卷铺盖回乡下，再也不踏足深圳这片热土了！”

我笑着捶他一拳：“滚蛋，老子这不是回来了嘛。”

打球的时候，阿玲就坐在场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默默地看着我。阳光落在她的长发上，闪着细碎的光。我运球突破，起跳投篮，余光里全是她的影子。恍惚间，我觉得自己真的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那个不用想太多，只知道打球、只知道喜欢她的夏天。

可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以前，我打完球满头大汗地跑过去，阿玲会立刻站起来，把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到我手里，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我擦额头上的汗，嗔怪我：“打得那么拼命，也不怕崴了脚，下次再这样，我就不陪你来了。”语气里满是心疼。

现在，她还是会带矿泉水，却只是把水放在石凳上，等我自己去拿；我打完球，伸手想搂她的肩膀，她会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躲一下，皱着眉说“一身汗，难闻死了”，然后从包里拿出湿巾，自己擦了擦手；我记得她以前最爱吃草莓味的雪糕，路过小卖部时特意买了一支，递到她嘴边，她却摇摇头，眼神躲闪着说“不吃了，怕凉，对胃不好”。

以前的阿玲，爱笑。我打球赢了，她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走路不小心踢到石头，疼得龇牙咧嘴，她也会捂着嘴笑，然后拉着我的手，仔细地看我有没有受伤。两个浅浅的酒窝嵌在脸上，甜得能腻死人。

可现在，她很少笑了。就算是看着我，眼神里也总像蒙着一层雾，淡淡的，看不清情绪，隔着薄薄的镜片仿佛还有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不是没想过主动开口，捅破这层窗户纸。

那天路过夜市，看到街口摆着卖荔枝的摊子，红彤彤的果子堆得像小山，看着就甜。我突然想起阿玲老家的荔枝树，每年夏天都结满了果子，她曾说要带我回去摘。憋了半天，我才挤出一句：“你爸妈……最近还好吗？”

阿玲正盯着路边的童装摊子看，眼神有些发怔，闻言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就拉着我往前走：“前面有家馄饨摊，刚包的鲜肉馄饨，去吃一碗？”

到了嘴边的“入赘”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有一次，我们窝在出租屋看老电影，是我们以前一起看过的《甜蜜蜜》。演到男女主在纽约街头重逢的桥段，我攥着她的手，心跳得厉害，鼓足了勇气想说：“阿玲，我过年在家，我爸骂我了……”

“我困了。”她突然打断我，轻轻抽回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微光。“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吧。”

黑暗里，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很久很久，都没有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我知道，她没睡。

我也知道，我们之间那道坎，就横在这沉默的黑夜里，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谁都不敢先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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