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迦罗城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
皇宫内外静得出奇,连惯常聒噪的沙雀都躲进了巢穴。我坐在议事殿,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左边,是赫连雄连夜呈上的禁卫军布防图——能用的人不足五百,箭矢只够每人三支。右边,是阿尔罕的星象推演图,密密麻麻的星轨交错,最后汇聚成两个血红的字:凶、变。
中间那份,最简单。
一张赌坊押注凭证,战队名“金鳞”,赔率一赔三百,押注额一千两。底下小字:若中,赌坊兑付三十万两,钱货两讫,生死勿论。
阿伊莎给我换第三盏茶时,手抖得厉害。
“陛下,”她声音发颤,“宫里都在传……说您要用蜥蜴赛跑的钱,给禁军发饷?”
“差不多。”我端起茶杯,没喝,“准确说,是发遣散费——如果输了的话。”
侍女“扑通”跪下了。
“现在跑还来得及。”我看着她,“从密道出城,往西走三百里,就是乌孙国境。我让阿索罗给你准备了盘缠——”
“奴婢不走!”阿伊莎抬头,眼眶通红,“先帝把陛下托付给奴婢时说过,就算死,也得死在陛下前头!”
我沉默片刻。
“那就去帮张师傅准备庆功宴吧。”我说,“要最肥的羊,最好的酒。”
“……庆功?”
“输了是断头饭,赢了是庆功宴。”我笑笑,“反正都得吃,不如吃好点。”
阿伊莎抹着眼泪退下了。
殿门开合,带进一股热风。
我看向那张布防图。
五百对三千——这是探子今早送来的最新数字。皇叔赫连珣这三日没闲着,以“演练”为名,从边境调回了他的私兵。全是经历过沙场的老卒,装备精良。
硬碰硬,我们撑不过半个时辰。
所以,不能硬碰。
“陛下。”
阿尔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内,白袍上沾着露水——他显然又在观星台待了一整夜。
“如何?”
“星象未变,仍是凶兆。”大祭司顿了顿,“但臣发现一件怪事。”
“说。”
“昨夜‘客星’犯‘帝座’——按古星经,这是有外力介入皇权之争的征兆。”阿尔罕展开一卷新绘的星图,“可这颗‘客星’的轨迹……不是从珣王府方向来的。”
我眉头微挑:“从哪来?”
他手指落在星图边缘,一个几乎被忽略的角落。
“城南。贫民窟。”
殿内烛火“噼啪”炸了一朵灯花。
我慢慢坐直身体。
“你是说,除了我和皇叔,还有第三方在搅局?”
“而且此人精通星象遮掩之术。”阿尔罕脸色凝重,“若非臣用了先帝留下的‘窥天镜’,根本察觉不到这颗星的轨迹被人为修改过。”
“能算出是谁吗?”
“不能。”大祭司摇头,“但此人的目的……似乎不是助珣王。”
我盯着星图上那个虚淡的光点,指尖轻敲扶手。
三足鼎立?
原著里可没这段。
“陛下!”殿外传来赫连雄粗豪的嗓音,“臣有事禀报!”
大将军冲进来,铠甲上满是沙尘,手里攥着一卷羊皮。
“今早巡城,抓到这个!”他把羊皮摊开在桌上,“贴在城南赌坊门口,已经传遍了!”
那是一张简陋的告示,字迹歪斜:
“沙海杯’终极赌局:押‘金鳞’胜者,除赌坊赔率外,另有神秘庄家加注——每注再加赔五十两!限前百注,先到先得!”
落款处,画着一只眼睛。
独眼。
阿尔罕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巴图尔的标记!”
“那老驯养师?”赫连雄瞪大眼,“他哪来的钱加注?!”
我拿起告示,对着光仔细看。
墨迹很新,纸是廉价的草纸,但那个眼睛画得极其精细——瞳孔里甚至有点睛的星光。
“不是巴图尔。”我说。
“可这标记——”
“标记是他的,但出钱的人不是。”我把告示放下,“一个在贫民窟靠捡垃圾养蜥蜴的老人,拿不出五千两银子——这是加注百注的总额。”
赫连雄愣住了。
阿尔罕却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窗边,手指再次掐算。
“城南……客星……”他喃喃,“难道先帝当年在贫民窟,还埋了别的棋子?”
“不管是谁,”我站起身,“这个局,我们接了。”
“陛下?”赫连雄急道,“万一有诈——”
“有诈也得接。”我打断他,“我们现在缺钱、缺人、缺时间。有人送钱上门,哪怕下面是刀山,也得先跳了再说。”
我看向阿尔罕:“比赛时辰?”
“未时三刻,日头最毒的时候。”大祭司说,“珣王府的兵,会在申时初——比赛结束后一刻钟——包围皇宫。”
“也就是说,”我笑了笑,“如果我们赢了,就有三刻钟时间,用三十万两的银票,去说服那些包围皇宫的士兵……换个老板。”
赫连雄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他显然觉得我疯了。
可能我真的疯了。
但疯子的优势在于——没人算得准疯子下一步要干什么。
包括我自己。
---
未时初,迦罗城西,沙海竞速场。
烈日把黄沙烤得滚烫,空气扭曲蒸腾。可容纳万人的环形看台,此刻挤得水泄不通。商贩的叫卖声、赌徒的吆喝声、蜥蜴的嘶鸣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
我在二层包厢,隔着纱帘往下看。
赛道是环形的沙沟,宽约两丈,深三尺,内侧插着各色旗帜。起点处,八支战队的蜥蜴已经就位。
最显眼的是三号赛道——波斯巨商赞助的“雷霆爪”。三只壮年沙漠巨蜥,每只都有小马驹大小,鳞片油亮,肌肉贲张,驯养师穿着镶金边的袍子,正往蜥蜴嘴里喂鲜肉。
我们的“金鳞”在七号赛道,最边缘的位置。
巴图尔佝偻着背,正在给“迅风”做最后检查。那只断尾老蜥蜴今天精神不错,鳞片被仔细擦过,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金光。它脖子上挂着那颗“烈阳之心”——我今早亲自给它戴上的。
阿索罗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小香炉,青烟袅袅。他在用特制的香料给蜥蜇做“热身”。
“陛下,”阿尔罕低声说,“珣王在对面包厢。”
我抬眼望去。
斜对角的高台上,赫连珣果然坐在那里。一身紫金蟒袍,左右簇拥着幕僚武将。他正笑着和旁边人说什么,目光偶尔扫过赛场,带着胜券在握的悠闲。
“他在押注台下了重注。”赫罕雄咬牙道,“押‘雷霆爪’胜,五千两。”
“正常。”我说,“换我我也押。”
“可——”
“大将军,赌场上的钱,从来不是靠押注赢的。”我端起茶杯,“是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
赫连雄还想说什么,楼下忽然响起震天的锣声。
“各位看官——!!”
司仪是个胖老头,声音洪亮得惊人。
“‘沙海杯’第八轮,决胜局——现在开始下注!一炷香时间,买定离手!!”
全场沸腾。
人群涌向四面八方的押注台,银钱叮当,叫嚷声几乎掀翻顶棚。
我盯着七号赛道。
巴图尔已经退到一旁。阿索罗收起香炉,对着“迅风”低声说了句什么。老蜥蜴转过头,独眼看向二层包厢——它在看我。
我轻轻点头。
“陛下,”阿尔罕忽然说,“那颗‘客星’……动了。”
“在哪?”
“就在场内。”大祭司的瞳孔微微收缩,“在……普通观众席。”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人山人海,根本无法分辨。
“能确定是谁吗?”
“不能。”阿尔罕摇头,“但此人正在下注——押的是我们。”
我心头一动。
“赫连雄。”
“臣在!”
“去押注台,”我从袖中抽出那张一千两的银票,“再加注。押‘金鳞’。”
大将军脸都白了:“陛下,这一千两可是——”
“如果输了,这钱留着也没用。”我笑笑,“去吧。”
赫连雄攥着银票,脚步沉重地走了。
楼下,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到一半。
对面包厢,赫连珣举起酒杯,遥遥向我致意。笑容温和,眼神冰冷。
我也举起茶杯,回敬。
无声的交锋,在蒸腾的热浪中弥漫。
---
“下注截止——!!”
司仪敲响第二声锣。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起点。
八条赛道上,驯养师们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蜥蜴,退到白线后。
发令官举起一面红旗。
“各就各位——”
蜥蜴们压低身体,爪子扣进沙土。
“预备——”
“迅风”的独眼里,倒映着赛道尽头飘扬的彩旗。它脖子上那颗“烈阳之心”,在烈日下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
“跑——!!!”
红旗挥落!
八道影子箭一般射出!
“雷霆爪”的三只巨蜥果然强悍,起步就领先半个身位,粗壮的四肢刨起漫天沙尘。其他战队的蜥蜴紧随其后,只有“迅风”——
它起步慢了。
不仅慢,跑起来还一瘸一拐,断尾在身后无力地摆动。
观众席爆发出哄笑。
“就这?!”
“老子押了五十两!这破蜥蜴能跑完就不错了!”
“金鳞’果然废了!”
赫连雄一拳砸在栏杆上。
阿尔罕闭眼,手指掐得快抽筋。
只有我,盯着“迅风”的眼睛。
它的独眼里,没有慌乱,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第一圈过半,“雷霆爪”已经领先整整一圈。最壮的那只巨蜥甚至挑衅般从“迅风”身边掠过,带起的风沙几乎把老蜥蜴掀翻。
哄笑声更大了。
赫连珣的包厢里传来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第二圈,“迅风”还是垫底。
但它跑步的姿势,开始变了。
那一瘸一拐的节奏,不知何时变得规律起来。左前爪和右后爪同步,右前爪和左后爪同步——像个精密的机械。
断尾也不再是累赘,而是像船舵一样,在关键弯道轻轻一摆,让它以最小的弧度切过沙沟内沿。
它开始超车。
先超过第八、第七……第五。
速度不快,但稳得可怕。每一步的落点,每一次的呼吸,都像用尺子量过。
观众席的哄笑渐渐停了。
有人开始揉眼睛。
第三圈,“迅风”爬到第四。
它追上了第三名——那是一只正当年的健壮蜥蜴。年轻蜥蜴显然被激怒了,张嘴就想咬“迅风”的脖子。
老蜥蜴头也不回,断尾猛地一甩!
“啪!”
不偏不倚,正中年轻蜥蜴的鼻尖。
沙漠蜥蜴的鼻子是最敏感的部位。年轻蜥蜴吃痛,动作一滞,“迅风”已经超了过去。
全场哗然。
“这老东西还会打架?!”
“不是打架。”阿索罗不知何时出现在包厢门口,抱着手臂,“是经验。它知道打哪最疼,又不会犯规。”
我看他一眼:“香料起作用了?”
“一半。”刺客盯着赛场,“另一半……是它自己的意志。”
第四圈,只剩三只蜥蜴争锋。
“雷霆爪”的两只巨蜥依然领先,但距离已经被“迅风”拉近到五六个身位。
领头的巨蜥显然察觉到了威胁,开始加速。粗壮的四肢爆发出恐怖的力量,沙尘扬起一丈高。
“迅风”没有硬追。
它在弯道减速了。
“完了!”赫连雄捶胸顿足,“这时候减速——”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领先的那只巨蜥,在冲出弯道的瞬间,左前腿忽然一软!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巨蜥惨嘶一声,翻滚着栽进沙沟,激起冲天尘土。
全场死寂。
紧接着,是第二只巨蜥——同样的弯道,同样的位置,左前腿同样一软!
“又一只?!”
“赛道有问题?!”
司仪慌慌张张跑下去检查。片刻后回报:“沙土里有硬物!像是……碎石?!”
赫连珣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我看向阿索罗。
刺客先生耸耸肩:“昨晚闲逛,顺手往‘雷霆爪’的赛道上撒了点‘小礼物’——特制的硬陶粒,遇热会变脆,但蜥蜴踩上去……够它受的。”
“你什么时候——”
“陛下说了,过程不重要。”他咧嘴一笑。
第五圈,也是最后一圈。
赛道上只剩两只蜥蜴。
“雷霆爪”还剩一只——正是最开始挑衅“迅风”的那只最壮的领队蜥蜴。它显然学乖了,避开弯道内侧,稳稳领先。
“迅风”在它身后三个身位。
距离终点,还剩最后一百丈。
领队蜥蜴开始冲刺。
“迅风”也加速了——但它加速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直线狂奔,而是忽左忽右,像在跳一种诡异的舞蹈。
“它在干什么?”赫连雄急得冒汗。
阿尔罕忽然睁眼:“风向变了。”
我抬头。
的确,场边旗帜的飘动方向,正在逆转。
从顺风,变成逆风。
“沙漠午后常有乱流。”大祭司快速说,“但今日这股风……太巧了。”
不是巧。
我看向巴图尔。
老驯养师站在赛道边,独眼死死盯着天空,嘴唇翕动,像在祈祷。
又像在……计算。
领队蜥蜴逆风奔跑,速度明显下降。风沙糊了它一脸,它不得不眯起眼睛。
“迅风”却突然改变路线,紧贴着赛道内侧的阴影——那里风力最弱。
距离缩短到两个身位。
八十丈。
领队蜥蜴怒吼,拼尽最后力气加速。
“迅风”脖子上的“烈阳之心”,此刻红得像要滴血。
五十丈。
两只蜥蜴并驾齐驱!
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嘶吼声震耳欲聋。
三十丈。
领队蜥蜴张嘴,狠狠咬向“迅风”的脖子!
老蜥蜴不躲不闪,反而迎上去——用自己的断尾,狠狠抽在对方的下颌!
“啪!!”
领队蜥蜴吃痛偏头。
就这一瞬间的空隙,“迅风”四肢猛然发力,整个身体几乎腾空!
十丈!
五丈!
终点线近在眼前!
领队蜥蜴疯了一样追上来,巨大的爪子几乎要抓到“迅风”的后腿——
“轰!!!”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两只蜥蜴之间!
沙尘暴起!
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声闷响,和蜥蜴的痛嘶。
待沙尘散尽——
“迅风”趴在终点线外半尺的地方,大口喘气。
它身边,躺着昏死过去的领队巨蜥。
而站在两只蜥蜴中间的……
是个穿着破烂灰袍的独臂老人。
他背对着我们,弯腰抱起“迅风”,轻轻抚摸它颤抖的脊背。
然后,转身。
一张布满刀疤的脸,暴露在烈日下。
最醒目的是他左眼——空洞洞的,只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而右眼,是琥珀色的,像沙漠最深处埋藏的蜜蜡。
他看着二层包厢,看着纱帘后的我。
咧嘴一笑。
缺了三颗牙。
全场死寂。
司仪张着嘴,半天才找回声音:“胜、胜者——七号赛道,‘金鳞’战队,‘迅风’!!”
欢呼声迟了半拍才爆发,几乎掀翻顶棚。
赫连雄呆若木鸡。
阿尔罕手里的星盘,“哐当”掉在地上。
阿索罗吹了声口哨:“哇哦。”
我缓缓起身,掀开纱帘。
与那个独眼独臂的老人,隔空对视。
他右眼里,倒映着烈日,倒映着沙尘,倒映着……三十年前,迦罗帝国最辉煌时,那面猎猎作响的金鳞旗。
巴图尔颤巍巍走过去,单膝跪地。
声音哽咽,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末将……参见元帅。”
元帅。
先帝麾下,迦罗帝国最后一任兵马大元帅。
二十年前,战死于西境“白骨关”的——
尉迟枭。
---
对面包厢。
赫连珣手里的酒杯,碎了一地。
他盯着场中那个独眼独臂的老人,脸色从铁青,到煞白,再到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
“不可能……”他喃喃,“他死了……我亲眼看见他死的……”
幕僚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尉迟枭。
这个名字,在迦罗军界,是个传说,也是个禁忌。
传说他凭三千骑兵,横扫西域十八国,为迦罗打下半壁江山。
也传说他功高震主,被先帝猜忌,最终战死沙场——死得蹊跷。
而现在,这个“死人”抱着老蜥蜴,站在赛场中央,仰头看着皇宫的方向。
笑了。
“王爷,”一个幕僚颤声,“现在怎么办?比赛输了,我们的五千两——”
“闭嘴!”赫连珣猛地转身,眼中杀意沸腾,“五千两?你以为我在乎那点钱?!”
他在乎的是那张脸。
那张本该死透了的、属于尉迟枭的脸。
“传令!”他咬牙,“包围竞速场!一个人都不许放走!尤其是那个独眼老东西——我要活的!”
“可、可这里是公开场合,上万百姓看着——”
“那就让他们看!”赫连珣冷笑,“谋逆余孽现身,本王带兵捉拿,天经地义!”
幕僚们慌忙去传令。
赫连珣再次看向赛场。
尉迟枭已经抱着“迅风”,慢慢走向出口。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拦。
老人的背影佝偻,独臂抱着蜥蜴,走得缓慢。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赫连珣的心尖上。
“你没死……”珣王指甲抠进掌心,渗出鲜血,“那当年白骨关的三千具尸体……是谁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浑身一颤。
如果尉迟枭没死。
那先帝知道吗?
如果先帝知道……
他猛地看向皇宫方向,看向那个坐在二层包厢、纱帘后的年轻女帝。
那个他一直以为懦弱无能、只会哭的小姑娘。
“是你……”赫连珣牙齿咯咯作响,“是你把他找出来的……”
不。
不对。
赫连珣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三天所有细节。
女帝反常的冷静。
突然出现的刺客。
借钱的荒唐要求。
还有这场看似儿戏的蜥蜴比赛——
每一步,都像早就设计好的。
每一步,都把他往这个赛场引。
“你在等我……”他盯着纱帘后的身影,声音发冷,“等我来看这场比赛。等我看到尉迟枭。”
“你在告诉我——”
“你能翻出二十年前的死人。”
“就能翻出……我所有的底牌。”
远处,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珣王府的三千私兵,正从四面八方向竞速场涌来。
黑压压的铠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而赛场中央,尉迟枭终于停下脚步。
他放下“迅风”,独臂从破烂的灰袍里,抽出一柄东西。
不是刀,不是剑。
是一面旗。
褪色严重,边缘破损,但依稀能看出——
金鳞纹,火焰边。
迦罗帝国,兵马大元帅的帅旗。
他把旗杆重重插进沙土。
旗面在逆风中,猎猎展开。
然后,这个独眼独臂的老人,转过身,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铁甲洪流。
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所有看清他口型的人,都浑身一颤。
他说的是:
“尉迟家,还没死绝。”
---
二层包厢。
我放下茶杯,看向阿尔罕。
“现在,星象如何?”
大祭司弯腰捡起星盘,手指颤抖着拨动星辰。
许久,他抬头,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星河。
“凶兆已破。”
“客星入主,帝星重耀。”
“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里有种近乎虔诚的战栗,“您等的东风……来了。”
我看向窗外。
沙尘滚滚,铁甲森森。
而那个独臂老人,独自站在千军万马之前。
像三十年前一样。
像无数个传说里一样。
像先帝留给我的……
最后一张底牌一样。
“赫连雄。”
“臣、臣在!”大将军的声音在发颤。
“去兑赌注。”我把那张押注凭证递给他,“三十万两,少一钱都不行。”
“那、那下面——”
“下面的事,”我站起身,整理衣袖,“交给专业的人。”
我看向阿索罗。
刺客先生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
“陛下要什么效果?烟花型?爆鸣型?还是……带毒烟的?”
“能让人看清旗号就行。”
“得嘞。”
他走到窗边,拉响响箭。
“咻——砰!!”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百丈高空轰然炸开!
不是烟花。
是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悬在半空,久久不散:
“元帅归位”
整个迦罗城,都看见了。
赛场内外,死寂一瞬。
然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哗然。
“元帅?!哪个元帅?!”
“还能有哪个!尉迟大元帅啊!!”
“他没死?!他还活着?!”
“金鳞旗!是金鳞旗!!尉迟家回来了!!”
人群开始骚动。
不是恐慌,是……激动。
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突然爆发的、近乎疯狂的激动。
赫连珣的三千私兵,冲到场边,却齐齐勒马。
他们看见了那面旗。
也看见了旗前那个独臂老人。
更看见了半空中,那四个金光大字。
很多老兵,手开始抖。
刀尖,开始下垂。
尉迟枭。
这个名字,对他们很多人来说,不是上司,不是将军。
是信仰。
是迦罗铁骑最后的脊梁。
赫连珣在包厢里咆哮:“进攻!!给我杀进去!!违令者斩!!”
但命令传下去,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默。
前排一个校尉,忽然翻身下马。
单膝跪地,对着那面破旗,抱拳:
“西境军,第三营,校尉王猛——参见元帅!!”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铠甲碰撞声,像潮水般蔓延。
转眼间,三千铁骑,跪倒一片。
赫连珣脸色惨白,踉跄后退。
“反了……都反了……”他喃喃,忽然疯了一样抽出佩剑,“你们敢违抗本王——”
剑没挥出去。
因为一柄弯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阿索罗不知何时出现在包厢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珣王爷,”刺客说,“陛下有请。”
---
一刻钟后。
竞速场最高层的阁楼。
我坐在主位,看着被押进来的赫连珣。
他头发散乱,蟒袍沾满灰尘,早没了刚才的从容。
尉迟枭站在我身侧,独臂垂着,独眼盯着赫连珣,像鹰盯猎物。
阿尔罕和赫连雄分立两旁。
阿索罗靠在门边,把玩着弯刀。
“皇叔,”我开口,“赌局输了,感觉如何?”
赫连珣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以为你赢了?我城外还有两万大军——”
“西境军,第三、第五、第七兵团。”尉迟枭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统帅分别是赵广、钱豹、孙威——对吧?”
赫连珣瞳孔一缩。
“赵广,当年是我亲兵,左腿的箭伤是我给他包扎的。”
“钱豹,他爹死在我怀里,临终托我照顾他儿子。”
“孙威……”老人顿了顿,“他是我徒弟。”
赫连珣浑身一颤。
“你以为,用二十年时间,就能磨掉尉迟这两个字在西境军中的分量?”尉迟枭笑了,缺牙的嘴咧开,“小子,你太年轻了。”
“可他们明明——”
“明明听你调遣?”我接过话,“那是因为,他们以为你真的是在‘清君侧’,真的是为了迦罗。”
我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扔在他面前。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
“知道了二十年前‘白骨关’的真相。”
“知道了三千尉迟亲兵,是怎么被自己人出卖,死在乱箭下的。”
“知道了你赫连珣——是如何踩着忠骨的尸体,爬上今天的位置的。”
赫连珣盯着那卷羊皮,像盯着毒蛇。
“你……你哪来的……”
“先帝留下的。”我说,“不止这个。还有你这些年来,贪污军饷、私通外敌、买卖官爵的所有罪证。”
我拍了拍手。
阿索罗拎进来一口箱子,打开。
里面满满的,全是账本、密信、契约。
“皇叔,”我微笑,“你说,如果把这些东西,抄录一万份,撒遍迦罗城……你那两万大军,还有几个人会听你的?”
赫连珣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明白了。
这场蜥蜴比赛,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人。
为了把尉迟枭——这个活着的、行走的军魂——重新推回世人眼前。
也是为了把他赫连珣,引到这个万众瞩目的场合。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当着三千私兵的面。
把二十年的脓疮,一次性捅破。
“你……”他嘶声,“你早就计划好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发现,先帝的遗诏里,夹着一张蜥蜴赛道的押注凭证开始。”我平静地说,“从我想明白,一个帝王,为什么临终前最关心的,是一群爬虫。”
那不是昏聩。
那是密码。
用五万两黄金,用十一支战队的解散,用三千具无名尸体——
埋下一个二十年的局。
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等我。
“先帝知道我会反……”赫连珣喃喃,“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你有野心,也知道你有能力。”尉迟枭开口,“但他赌你,压不住尉迟两个字在西境的重量。”
“所以他假意贬斥你,让你战死……”赫连珣惨笑,“实则把你藏起来,藏在贫民窟……等我动手那天,再让你出来,一举翻盘……”
“不止。”我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迦罗城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
“先帝要的,不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迦罗。”
“他要的,是一个能浴火重生的帝国。”
“而火种,”我看向尉迟枭,“就是你。”
老人独眼里的光,在暮色中,亮得像最后的星辰。
---
三日后。
珣王府被查抄,账册、密信公之于众。
西境军三位统帅连夜上书,宣誓效忠女帝。
赫连珣被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对外宣称暴病身亡。
而尉迟枭,以“帝国元帅”的身份,重新站在了朝堂上。
独臂,独眼,破旧的元帅服。
但没人敢笑。
因为三十万两赌金,变成了军饷,发到了每一个士兵手里。
因为阿尔罕的星象显示,帝星的光芒,二十年来第一次,压过了所有凶煞。
还因为,迦罗城的百姓都在传——
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帝,只用一场蜥蜴比赛,就扳倒了权倾朝野的珣王。
用一千两银子,赢回了三十万军饷,和一个传说级的元帅。
御书房。
我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抬头。
尉迟枭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的万家灯火。
“元帅在看什么?”
“看迦罗。”老人说,“二十年了……它没怎么变。”
“以后会变的。”我走到他身边,“我要修运河,通商路,改军制,兴学堂——”
“像先帝年轻时想的那样?”尉迟枭转头看我。
我点头。
他笑了,缺牙的嘴咧开:“那老家伙要是知道,得乐得从坟里爬出来。”
沉默片刻。
“陛下,”他忽然说,“您不问问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尉迟枭独眼里的光,暗了暗。
“贫民窟的日子……不好过。”他声音很低,“但比白骨关好。至少,能看见太阳。”
能看见太阳。
而不是三千兄弟的尸体,在关隘下堆积如山。
“先帝临终前,让我发誓。”他继续说,“除非迦罗真的到了生死关头,除非出现一个……能看懂他布局的人,否则,我永远不能现身。”
“他怕你忍不住。”
“是。”尉迟枭握紧独臂,“我忍了二十年。”
他看向我。
“直到三天前,巴图尔那老小子来找我,说女帝要重启‘金鳞’战队。说女帝给了他一罐魔鬼椒,还有……一颗‘烈阳之心’。”
他独眼里,有泪光闪动。
“那颗宝石,是当年先帝给我的……帅印。”
我愣了。
“您不知道?”尉迟枭笑了,“也对,先帝那老狐狸,怎么可能把底牌全摊开。”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深红色宝石——和我给“迅风”的那颗,一模一样。
不。
仔细看,他这颗更大,更暗,核心处有一道天然的金色纹路。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烈阳之心,是一对。”尉迟枭把两颗宝石并在一起。
严丝合缝。
金色纹路对接,形成完整的图腾——一只展翅的金鳞鸟。
迦罗皇室的徽记。
“一颗在我这,是兵符。一颗在您那,是皇权。”老人轻声,“合二为一,才是……完整的迦罗。”
我握紧手中的宝石。
温热的,像有脉搏在跳动。
“先帝把江山,拆成了两半。”尉迟枭说,“一半给您,一半给我。他说……只有这样,迦罗才不会被一个人拖垮。”
就像这次。
如果我没有找到他。
如果他没有现身。
那迦罗,或许真的会亡。
但现在——
“我们合二为一了。”我说。
尉迟枭单膝跪地,独臂抚胸。
“尉迟枭,此生此世,唯陛下马首是瞻。”
“迦罗的铁骑,将再次踏遍西域。”
“以金鳞旗之名——”
他抬头,独眼里燃着二十年来从未熄灭的火焰。
“为您,开疆拓土。”
窗外,夜幕降临。
星辰初现。
阿尔罕说,今夜星象大吉。
帝星之侧,将星重耀。
而迦罗的故事——
才刚刚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章:下注与阳谋》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