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谋取

深夜，后山竹林。

那黑影——净尘和尚——再次出现时，步履已不复当初的沉稳，呼吸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紊乱。

月光下，他僧袍的袖口有隐约的湿痕，面皮隐隐透出一股不正常的赤色。

“陶施主，下册！”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加沙哑，透着急切。

陶正直自一块青石上悠然起身，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拱手道：“净尘师父，别来无恙？上册心得，可还合用？”

净尘上前两步，眼中血丝微现：“合用？哼！初时确觉内息流转迅捷，掌力添了三分绵柔后劲，我还道武当别院果然有真传。可这两月来，每逢子午二时，膻中便如针扎火灼，手少阴心经滞涩难行，稍一运功，便觉心烦意躁，气血翻腾！你那上册，有问题！”

陶正直面露讶异，眉头微蹙，诚恳道：“师父何出此言？那上册乃我恩师华师傅毕生心血所注，字字珠玑，院中几位得传的师兄修炼多年，也未见有此等症状。莫非……是净尘师父修炼时，求成心切，行气过猛，或是与南少林根基稍有冲撞？”

净尘和尚死死盯着陶正直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一时语塞。他暗自调息，强压心头烦恶，沉声道：“冲撞？我南少林内功最是中正平和，何来冲撞之说！定是你那上册记载有误，或是……你故意给了一份有缺陷的！”

陶正直叹了口气，神色转为无奈与些许委屈：“净尘师父，你这是冤枉在下了。当初交易，银货两讫，你情我愿。我冒着欺师灭祖的风险，将师门秘传私授于你，所求不过些许银钱，以解家中困顿。若真有心害你，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又岂会只收三百两？再者，我若真给你有问题的功法，你此刻走火入魔，于我又有何好处？武当别院追查起来，我第一个逃不脱干系。”

他句句在理，情真意切，倒让净尘的疑心动摇了几分。或许真是自己修炼不得法？但体内那越来越难以控制的燥热与刺痛却做不得假。

净尘深吸一口气，勉强让声音平稳下来：“罢了，此事暂且不提。下册何在？或许其中有关键的疏导法门。”

陶正直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更厚的油布包，却不递过去，只是轻轻托在掌心，缓缓道：“下册在此。其中不仅有内劲运转的后续关窍，更详细阐述了如何调和阴阳，疏导因修炼过速或行差踏错导致的真气郁结……恰如师父目前之症。”

净尘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欲取：“给我！”

陶正直手腕微微一缩，油布包离净尘的手指差了寸许。他脸上温润的笑容不变，声音依旧平和：“净尘师父，上次是银钱交易，各取所需。这次嘛……这下册关乎师父的经脉安危乃至修行前程，价值可就不同了。”

净尘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阴沉下来：“你要多少？开个价。”

“钱，自然还是要一些的。毕竟在下清苦。”陶正直微微一笑，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更想向师父求取一物。”

“何物？”

“听闻南少林《童子功》乃佛门筑基无上妙法，最能稳固根基，调和五行阴阳。在下对武学之道颇有好奇，近日修炼家传的一点微末内功，也觉有些气血浮动。不知师父可否赐下《童子功》前两重，仅仅是锻体养气、固本培元的口诀便好，让在下参详一二，或能解我之困，亦能验证其疏导郁结之效，对师父的伤势，岂非更有把握？”

净尘瞳孔骤然收缩，厉声道：“你好大的胃口！《童子功》乃我少林秘传，非嫡传弟子不得授，我虽有幸得传前两重口诀，岂能外泄！”

陶正直不疾不徐，将油布包慢慢收回袖中，语气带着几分遗憾：“既然如此，那便作罢。师父只好另寻高明，看看这天下间，还有谁能解得这融汇了武当别院华氏心法与……某些独特运气巧门所引发的异状了。哦，对了，师父近日是否觉得‘阴郄穴’左近，每逢运功便有灼痛？若不及早疏导，恐不出旬月，手厥阴心包经受损，那时就不是功力进退的问题，而是一身武功，还能剩下几成了。”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针，精准刺入净尘最恐惧之处。净尘身体微震，额角渗出冷汗。对方不仅点出了症状，连可能的受损经脉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下册，恐怕是真的救命关键。

“你……你早就计算好了？”净尘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陶正直坦然道：“算计？谈不上。不过是各取所需。师父得下册，解燃眉之急，甚至可能因祸得福，内功更上层楼。我得《童子功》口诀，验证心中所学，以求自保。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至于师父是否应允……”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子时将近，师父又要受那针刺火灼之苦了。明日此时，我还在此地等候。师父若愿交换，便带了口诀来。若不愿，或是找了他人诊治……那便当从未见过在下。只是提醒师父，这症状独特，若误诊误治，后果堪忧。”

说罢，他竟不再理会面色变幻不定的净尘，转身飘然离去，步法轻盈无声，几个起落便隐没在竹林阴影中，那份决绝与自信，让净尘僵立原地，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

月光冷寂，竹林沙沙作响。净尘和尚站在原地，体内那熟悉的灼痛感果然又隐隐升起，他咬了咬牙，终于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山下南少林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而离开竹林的陶正直，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早已化为一片冰冷的了然。他步履从容，心中盘算：“《童子功》到手后，或能暂抑葵花真气之躁。下一步，便是借婉儿师妹之父的商路，寻机会前往中原了。这闽国武当别院，池塘终究太浅。只是走之前，华人望那点压箱底的‘松鹤心法’总纲，还需设法‘看’上一眼，毕竟顶着武当弟子的名头，总得会些正宗路数，才好掩人耳目……”

他抬头望了望悬于中天的冷月，眼神幽深，仿佛已看到了更广阔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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