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芸娘。

陶正直将那妇人扶至内室榻上，指尖划过她衣襟时，动作慢而稳。芸娘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身子却分毫动弹不得。

他俯身，在她耳边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芸娘浑身一颤，目中最后一点光也黯了下去。

待穴道自解，已是四更将尽。

芸娘瘫软在榻，周身汗水浸透床单。

窗外天色仍是墨黑，只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她怔怔望着梁上蛛网，忽地惨笑一声，泪却流不出来了。

翌日辰时，演武场。

赵莽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见陶正直走来，忙迎上前低声道：“师弟，那三十两我已还了利钱，可四海帮的人说……说本金一百二十两，须今日午时前凑齐，否则便要上院。”

陶正直神色不变：“大师兄稍安勿躁。”他自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五十两的泉州‘通宝号’票子，你即刻下山，交给四海帮柜上。多余三十两，就说请兄弟们吃茶。”

赵莽接过银票，手有些抖：“这……这如何使得？”

“林家护院的差事，大师兄好生去做便是。”陶正直淡淡道，“二百两酬金，回来还我一百五十两，余下五十两你自己留着，日后应急。只是切记——若再入赌坊，便不必回山了。”

赵莽眼眶微红，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午后日光斜照进经阁时，陶正直正与林婉儿对坐整理一卷《海疆志》。竹帘滤过的光影在他手指间明灭不定。

“师兄昨夜似乎未曾安寝？”林婉儿忽然抬眼，“眼底有些倦色。”

陶正直手上动作未停，只微微一笑：“昨夜整理师父交代的海寇案卷，不觉过了时辰。”他翻过一页泛黄纸卷，“说来也奇，这陈大鳌劫掠官船的手法，与三年前福州港那桩私盐案倒有几分相似——都是先截通信鸽，再假扮巡检，趁夜行动。”

林婉儿蹙眉：“师兄怀疑他与官场有勾结？”

“不是怀疑，是确证。”陶正直语气平淡如叙常事，“千金坊的东家姓王，是福州水师参将王承业的小舅子。而陈大鳌三年前在军中时的顶头上司，正是这位王参将。”

林婉儿手中笔管轻轻一顿：“那知府大人可知……”

“知府若不知，怎会专请师父这等江湖人物出手？”陶正直合上卷册，“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有些事官府不宜明面追查。师父在闽琉两地江湖上薄有威名，由他门下弟子出手擒人，事后无论是灭口还是审问，都留有余地。”

窗外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经阁内却一片寂静。

林婉儿沉默良久，低声道：“爹爹下月来，其实也想请师兄……不，请院里几位师兄，护送一批货往琉球国。”

“哦？”陶正直目光微凝，语气却依然温和，“林老爷的货，向来走的是官定航线，又有泉州水师照应，何须再额外添人护送？莫非这批货……有些特别？”

“是药材。”林婉儿抬起眼，“但也不是寻常药材。三月前，琉球国主染了怪疾，太医束手，便暗中遣使来闽，悬赏求取几味珍稀药材。其中一味‘血珊瑚’，只产在琉球以北、倭国以南的‘黑水峡’礁脉深处，十年方得成形一株。家父机缘巧合，早年自一艘遇难番商船上购得一株，一直秘藏。”

“所以此番是送药赴琉，救治国主？”陶正直微微颔首，“这是善举，亦是机缘。若能得琉球王室一个人情，林家往后在东海商路，便多了一重保障。”

“爹爹正是此意。”林婉儿点头，“但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了。这几日泉州城内，已隐隐有风声。家父担忧，寻常镖师护院，未必挡得住真正觊觎此物的江湖人物。听闻‘沧浪帮’陈大鳌劫掠商船，有时并非为财，而是专搜奇珍异宝。若被他盯上……”

陶正直起身，缓步踱至窗前，目光落在远处海浪线上：“婉儿师妹将此机密告知，是信得过陶某。只是此事重大，师父既已应承官府擒拿陈大鳌，武当别院便不便明面插手商贾护送之事——尤其涉及他国王室。”

“爹爹也虑及此节。”林婉儿跟至他身侧，“故想请师兄以个人名义，邀集几位信得过的同门，假作游历，暗中随船照应。酬金……可按江湖规矩加倍。家父还说，若此事得成，他愿以林家码头通安商号三成干股为谢，且……”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且不再过问师兄家世门第。”

陶正直心中喑自冷笑，面上仍是从容温文：“林老爷厚爱，陶某愧不敢当。只是师兄弟们各有所长，此事又须隐秘，人选须得仔细斟酌。大师兄赵莽武功扎实，性子豪迈，易得人信任，可充明面护卫；四师弟心思细密，通晓沿海方言，于打探消息有益；至于三师弟李勇……”他略作沉吟，“他剑法轻灵，应变迅捷，倒是适合暗中策应。”

林婉儿眼中微亮：“师兄这是答应了？”

“师妹开口，陶某岂有推辞之理。”陶正直淡淡一笑，“不过。”

“擒拿陈大鳌在月圆十五，护送血珊瑚亦在下月。”陶正直算道，“时间虽有重叠，却未必不能兼顾。只是……”他看向林婉儿，“此中凶险，非比寻常。师妹可还信得过陶某？”

林婉儿迎上他的目光，无半分犹豫：“自始至终，婉儿信的都是师兄。”

林婉儿离去后，经阁内只余纸墨微香。

陶正直静立片刻，取过那卷《海疆志》，目光落在“黑水峡”三字旁一行朱砂批注上——“潮涌如墨，暗礁似星，舟楫难渡，唯朔望大退潮时，可见一线水道。”

窗外暮色渐合。

他回到厢房时，四师弟林村已候在门外，面色青白，额角见汗。

“二师兄……”声音干涩。

陶正直推门让他进来，也不点灯，只借着窗外残光斟了杯冷茶递过去：“慢慢说。”

四师弟双手接过茶盏，却不饮，只颤声道：“芸娘……她走了。今晨留了封书信，说去福州投亲，院门锁钥都留在桌上。可我、我前日才与她约好……”

“走了便是走了。”陶正直在暗处坐下，声音平静，“江湖儿女，聚散本是常事。师弟莫非还要学那些痴男怨女，追到天涯海角不成？”

“不是！”四师弟急道，“她走得蹊跷！屋里整整齐齐，连妆奁都没带走，只贴身衣物不见了。还有、还有那枚玉佩……”

陶正直轻笑一声：“怎么，师弟莫非疑我？”

四师弟浑身一震，茶盏险些脱手：“师弟不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陶正直语气转淡，“师弟莫非忘了，王师兄生前是南少林记名弟子？芸娘一个寡妇，独居镇上，本就惹人闲话。如今自行离去，于你、于她、于武当别院名声，都是好事。难道真要等到南少林执法堂找上门来，说王家遗孀私通外男、泄露寺中武学，那时才知悔悟？”

这番话字字诛心，四师弟如遭雷击，呆立半晌，忽地颓然跪倒：“师兄……救我！”

陶正直这才起身，将他扶起，语气转缓：“痴儿。你既称我一声师兄，我自当为你周全。此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潜心武学，莫再招惹是非。师父那里，我自会替你遮掩过去。”

“谢师兄……”四师弟哽咽难言。

“去吧。”陶正直送至门口，又补一句，“明日开始，你每日辰时来我房中，我传你一套‘小红拳’，虽非本门嫡传，却最能固本培元。你好生练着，三月之内，当可入流。”

四师弟千恩万谢去了。

夜色渐深。

陶正直独坐床前，却并不急于养气。

窗外海浪声隐隐传来，与山中松涛混作一片。

他在想两件事。

一是陈大鳌。此人既能从水师哨官沦为海寇，又能在官府追剿下逍遥三年，绝非莽夫。每月十五必入千金坊，此事知府能知，江湖上未必没有旁人知晓。若这是个局呢？

二是血珊瑚。琉球国主之疾来得蹊跷，林家偏在此时得药，更蹊跷。黑水峡那种地方，十年一株的异宝，遇难番商船上恰有收藏——世上哪有这许多巧合？

不过，这世间一切皆虚幻，唯有实力永恒。

思量此，

当下缓缓闭目，葵花真气自丹田升起，如冰线游走四肢百骸。这门功夫越是精深，越是觉出其中诡异——真气阴柔绵密，运转时五感倍增，连窗外十丈外松针落地都清晰可闻，可心头那股躁郁杀意，也随功力渐长而愈发难抑。

“佛门禅功……”他心中默念，“南少林《童子功》只是权宜，若要真正调和阴阳，恐怕非得金国少林寺《易筋经》不可。但那等镇寺之宝，岂是轻易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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