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陈大鳌。

日光渐高，树影渐短。

陶正直将玉佩收入袖中，缓步走向经阁。

行至半途，忽见道旁松枝无风自动，一片枯叶恰恰落在他肩头。

他脚步未停，只抬手拂去落叶。

经阁二层窗内，林婉儿正埋头整理典籍，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来，眼中漾起笑意。

“师兄来了。”她推开手边经卷：“听说海路近来确实不安稳，连官船都遭过两回劫掠。知府请师父去，多半也是为这事。”

陶正直在对面坐下：“海寇劫掠官船？这倒是奇了。按常理，江湖草莽多不愿与官府正面为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重大利益或内有阴谋。”

“师妹可知近来海上可有什么传闻？”

林婉儿蹙眉思索片刻，压低声音道：“倒真有一桩——上月有艘从吕宋回航的商船，说是载了件前朝遗宝，叫什么‘沧海月明图’。传闻此图中暗藏东海一处秘岛方位，岛上埋着昔年海寇王‘混天龙’的毕生积蓄。但这等传言，向来虚多实少。”

陶正直眸光微凝，面上却仍是温煦笑意：“江湖传言，十有八九是有人刻意放出的饵。不过若真有此图，倒是能解释为何连官船都敢劫了。”

“恩，泉州府已在暗中悬赏，但凡能提供海寇线索的，赏银千两；若能助官府破获此案，更有重酬。”林婉儿看着他，“师兄，你说师父此去，会不会就是要协助官府追查此事？”

“师父在闽琉一带声望卓著，又与各路船帮有些交情，知府大人请他相助，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我武当别院虽偏处一隅，终究是名门别支，在这方圆百里内，若论武功威望，除了南少林几位高僧，便数师父了。官府遇上棘手江湖事，总要寻个有分量的人物出面周旋。”陶正直话锋一转，“不过此事凶险，师妹还是莫要过多打探为好。令尊下月来访，行程可定了？”

“约是十五前后。”林婉儿脸上微红，“爹爹信中特意问起师兄家世背景，我……我按实说了，说师兄原是建州陶府之后，因家道中落才投身武学。爹爹听了，倒没说什么，只道‘清贫守志，亦是难得’。”

陶正直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陶某如今不过是江湖飘萍，哪敢高攀林府。令尊宽厚，不嫌弃在下落魄，已是感激不尽。”

“师兄何必妄自菲薄？”林婉儿急道，“爹爹常说，看人要看心性品格。师兄这二年在院中行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师父也常夸你沉稳有度……”

正说话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两人侧耳，听出是值守弟子在寻人：“二师兄可在？师父回来了，急召所有亲传男弟子去正堂议事！”

陶正直起身，对林婉儿温言道：“师妹且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正堂内气氛肃穆。华人望端坐主位，面色凝重，身侧还站着两名身着公服的捕快，皆是腰佩制式钢刀，神色凛然。七名亲传男弟子分立两侧，赵莽、李勇等人也已赶到。

见人到齐，华人望沉声开口：“知府大人相召，是为近来海上连番劫案。诸位皆知，闽地生计多赖海运，如今商船屡遭劫掠，甚至官船亦不能免，长此以往，必致民生凋敝。官府已查明，作案者乃是一伙自称‘沧浪帮’的海寇，其首领绰号‘翻江鳌’，真实身份却是……”

他顿了顿，看向左侧那位年长些的捕快。

那捕快拱手道：“在下泉州府捕头周正。据线报，‘翻江鳌’本名陈大鳌，原是福州水师一名哨官，三年前因克扣军饷事发，逃亡海上，纠结旧部及亡命之徒，组建了这沧浪帮。此人心思缜密，武艺不俗，更熟知水师巡防路线，是以屡屡得手。上月劫掠官船，为的是一幅古图。”

周正从怀中取出一纸海捕文书，摊在案上：“此乃按幸存者口述绘制的‘沧海月明图’摹本。真品已被劫走，但据知府大人请来的鉴古先生研判，此图确为前朝宫廷画师手笔，图中暗藏星象海图，指向东海某处岛屿。陈大鳌劫图，怕是志不在图，而在图中所示之物。”

李勇忍不住问：“师父，那官府要我们做什么？”

华人望道：“沧浪帮行事隐秘，巢穴难寻。但陈大鳌此人好赌，每月十五必会化名潜入泉州城内‘千金坊’赌上几手。知府大人之意，是希望我院派出几名精干弟子，配合周捕头，于下月十五在千金坊设伏，相机擒拿。”

赵莽脸色微变，偷眼看向陶正直。陶正直神色如常，只问：“师父，那陈大鳌武功如何？手下有多少人？”

周正答道：“陈大鳌擅使一对分水刺，功夫约在七流水准。他每次上岸，随行不会超过四人，皆是心腹。千金坊背景复杂，四海帮看场，官府若大队人马硬闯，反而打草惊蛇。故而需几位少侠扮作赌客，混入其中，以江湖手段制之。”

华人望目光扫过众弟子：“此事凶险，但也是为民除害。老夫意由正直带队，赵莽、李勇为辅，你三人可愿往？”

陶正直躬身：“弟子遵命。”赵莽、李勇也只得应下。

议事毕，众人散去。

陶正直随华人望转入内室。

华人望屏退左右，独留陶正直一人，方才凝重之色稍缓，却深看他一眼：“正直，你可知为师为何单留你说话？”

“请师父示下。”

“方才周捕头所言，不过明面三分。”华人望压低声音，“那‘沧海月明图’背后牵扯，远比海寇劫案复杂。知府透露，图中所示秘岛，传闻乃前朝遗臣避难之所，藏有当年皇室东渡琉球时带走的一批武学秘典——其中或有《蛇鹤八打》、《凝血神爪》残篇。”

陶正直心中微动，面上仍平静：“江湖传言，大多捕风捉影。”

“若是寻常传言，知府岂会如此兴师动众？”华人望摇头，“半月前，南少林武僧堂首座至明大师密访知府衙门，言及寺中一本《东海志异》古卷记载，与前朝遗宝之说多有吻合。如今南少林已暗中派出弟子沿海查访。”

“师父之意是……”

“此番擒拿陈大鳌，图在其次，关键是要弄清他到底知道多少。”华人望目光如炬，“你心思缜密，此事交由你办，为师才放心。但切记——南少林既已插手，便不可正面冲突。闽地武林，终究以他们为尊。”

“弟子明白。”

陶正直离开内室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缓步穿过后院，心中念头飞转。华人望透露的讯息，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蛇鹤八打》与《凝血神爪》皆是前朝大内秘传的狠辣功夫，若真存有残篇，价值远非金银可比。南少林暗中插手，更说明此事可信度颇高。

月沉西海，武当别院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陶正直换了一身深青劲装，未走正门，身形如一抹淡烟掠过院墙，沿着后山小径向山下镇子飘去。他步履看似从容，实则极快，足尖点在青石上几无声息，正是《踏雪无痕》混合了葵花真气后独有的阴柔迅疾。

王家寡妇独居的院落，在镇西头竹林边上。三更时分，窗内却还透出昏黄烛光。

陶正直在院门外略整衣襟，抬手叩门，力道不轻不重，恰恰能让屋内人听清，又不至惊动四邻。

“谁？”屋内传来女子嗓音，带着警惕。

“武当别院，陶正直。受四师弟所托，特来送还一物。”

门扉开了一条缝。芸娘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荆钗布裙，难掩清秀，眉眼间确有几分南国水乡女子的温婉，只是眼瞳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毕竟是曾与江湖人结为连理的女子。

她看清陶正直面容，怔了怔，语气稍缓：“原是陶少侠。夜深至此，不知……”

陶正直自袖中取出那枚刻着“芸”字的玉佩，温言道：“四师弟今日在演武场不慎遗落此佩，恰被在下拾得。本想直接交还，但听他说近日需闭关苦修，不便打扰。又思及此物似是私密之物，贸然交予其他师兄弟恐生误会，故冒昧亲送府上。唐突之处，还请芸娘子见谅。”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他知晓此物属于谁、来自谁，又暗示了他对二人关系的了解，更摆出一副体贴周全、为双方名誉着想的姿态。

芸娘脸色微白，伸手欲接玉佩，陶正直却将手微微一缩。

“芸娘子且慢，”他声音压得低而平稳，“四师弟今日将此物失落时，神色慌张异常。在下拾起细看，见玉佩边缘有新磕之痕，倒像是……匆忙间自怀中取出时不慎掉落。”

芸娘呼吸微滞：“少侠此言何意？”

“无意，无意。”陶正直含笑摇头，“只是想起前日偶遇南少林几位俗家师兄在山下茶寮闲谈，似乎提及……故去王师兄生前曾得寺中授过‘铁帚功’入门心法，其口诀要义，似也刻录在某信物之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佩上：“王师兄的墓碑，至今仍在南少林后山塔林受香火供奉。寺规森严，若知本门武学随私物流落外人之手……”

“这玉佩是亡夫遗物不假，”芸娘打断他，语气转冷，“却与武功心法无关。”

“自然无关。”陶正直从善如流，“但在下听闻，南少林执法堂那位至因大师，为人最是古板严苛。上月便因一外门弟子私传半套‘虎形拳’给远亲，亲率武僧追回武功、废其双臂。芸娘子说此物与武功无关，在下自是信得过。只怕至因大师……”

他不再说下去，只将玉佩轻轻放在门槛内石阶上，月光映得那“芸”字泛着幽光。

芸娘盯着玉佩，沉默片刻，忽道：“陶少侠今夜前来，只怕不单为送还此物吧？”

“芸娘子明鉴。”陶正直语气温和依旧，“在下确有一事不明——四师弟天资平平，性子又怯懦，何以值得娘子这般人物青眼相待？若说是情意相投，未免牵强。”

“这是我的私事。”

“当然。”陶正直不否认。

顺便踏前半步，两人距离已不足三尺。芸娘下意识要关门，他左手如电般探出，食中二指并拢，精准点在芸娘肋下“章门穴”上。这一指暗含葵花真气阴柔透劲，不伤皮肉，却令她周身气血瞬间凝滞，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余一双眼睛惊怒交加地瞪着他。

陶正直扶住她软倒的身子，侧身闪入门内，反手掩上门扉。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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