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火中取栗（上）

九江城的火，是从粮仓烧起来的。

周默的“鹤唳”信号发出后不到一刻钟，城东南的三座官仓同时起火。

火借风势，很快蔓延到附近的民居，黑烟滚滚，遮了半片天。

混乱是天然的掩护。

岳铮和周默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往城北跑。

街上一片混乱：救火的水夫、趁乱抢劫的泼皮、哭喊找孩子的妇人、还有提着刀维持秩序却根本维持不住的厢军……

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

“这边！”周默拉着岳铮钻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街。

但墙下站着两个人——不是官兵，也不是金人，是两个穿着寻常布衣、但手里提着刀的汉子。

“周先生？”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梁兴的人。”周默对岳铮解释，上前问道，“情况如何？”

“金人动了，但没往这边来。”汉子语速很快，“他们在城南聚拢，好像也在找什么人。王三的人分成了两股，一股去救火，一股在城门附近设卡。”

周默点头：“岳府那边呢？”

“暂时安静。但刚才有一队人往那边去了，看身手不像寻常人。”

“多少人？”

“六个。都蒙面，但走路姿势…像是军中的。”

岳铮心里一紧：除了他们，还有人盯上了岳府？

“走。”周默当机立断，“抢在他们前面。”

三人穿过巷子，又翻过两道墙，来到一条僻静的街道。

街道尽头，就是岳府旧宅的高墙。

宅子果然被封了。

大门贴着交叉的封条，上面盖着刑部的大印，已经褪色。

但封条是完整的——没人从正门进去过。

“翻墙。”周默蹲下身，让岳铮踩着他的肩膀。

墙不高，岳铮轻易就上去了。

骑在墙头往下看，宅院里一片荒芜：杂草丛生，廊柱腐朽，窗纸破了大半。

月光下，整座宅子像具巨大的尸骸。

周默和两个汉子也翻进来。

落地时，周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院子里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从后院方向传来。

“不止六个。”周默低声说，“至少十个。”

岳铮伏在草丛里，耳朵贴着地面。

震动从地底传来——那些人已经进了宅子深处。

“跟上去。”他说。

四人沿着墙根潜行。

岳铮手里握着周默给的一把短匕，匕身只有巴掌长，但锋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过毒的。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前方就是中庭。

梁兴说的假山陷坑就在这里。

但此刻，假山前躺着两具尸体。

蒙面，黑衣，喉咙被割开，血还没完全凝固。死的时间不超过一刻钟。

“不是我们的人。”一个汉子检查后低声说，“看刀口，是细剑刺的，快准狠。”

“有人比我们先动手了。”周默皱眉，“而且…是在清理障碍。”

岳铮蹲下身看尸体。

两人倒下的位置很怪：一个面朝假山，一个侧身倒地，手里还握着刀，但刀没出鞘——是被瞬间击杀的。

“杀他们的人，他们认识。”岳铮判断，“所以没防备。”

周默看他一眼：“继续。”

绕过假山，前方是通往后院的长廊。

长廊的栏杆朽坏了大半，地上有新鲜的血迹，滴滴答答，指向书房方向。

“书房有人。”周默停下脚步，“听。”

寂静中，隐约传来金属碰撞声。不是打斗，是…开锁？还是撬什么东西？

“绕过去。”岳铮忽然说，“不去书房，去祠堂。”

“可是…”

“他们在书房，正好。”岳铮眼睛在黑暗里发亮，“我们去祠堂。”

周默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好。”

四人调转方向，从侧面的月洞门穿过去。

祠堂在后院西北角，单独一个小院，院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勉强能看见供桌上摆着牌位，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默的碑林。

岳铮走进去，心跳忽然加快了。

不是害怕。

是一种共鸣——背上那块胎记，在发热。

虽然隔着衣服和药膏，但那种温热的搏动，像第二颗心脏。

“在这里。”他低声说。

周默示意两个汉子守在门口，自己跟进来：“找什么？”

“不知道。”岳铮环视祠堂，“但肯定有东西。”

他走到供桌前。

最上面一排，正中是“岳氏先祖之位”，左右分别是岳飞父母、祖父…往下数，第五排，岳飞的牌位是空的。

不，不是空。

牌位还在，但被移动过——底座的灰尘痕迹不对。

岳铮伸手去碰。

手指触到木牌的瞬间，胎记突然剧烫！

“唔！”他闷哼一声，缩回手。

“怎么了？”周默问。

“烫…”岳铮咬牙，掀开后衣领。黑色药膏下，“尽忠”二字正透出炽烈的金光，像皮肤下埋着烧红的炭。

周默脸色一变：“药膏压制不住了。这祠堂里有东西，在唤醒胎记。”

话音未落，供桌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不是机关，是…松动？

岳铮蹲下身，摸索供桌底部。

桌板是整块的楠木，很厚重，但靠墙的那一侧，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他用力推。

桌板纹丝不动。

“不是推的。”周默观察，“看这里——”

他指着桌腿与地面的连接处。

四个桌腿，三个是实心的，但西北角那个，底座有微小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转动。

岳铮握住那个桌腿，试着旋转。

“嘎吱…”

桌腿动了！

顺时针转了半圈，供桌正中的一块木板突然弹起，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枪头。

只有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火漆封口，漆印是个模糊的“岳”字。

岳铮拿起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四句话：

“枪在江中，魂在天下。

若要取之，须过三关。

一问本心，二问苍生，三问天地。

过则得之，不过则死。”

字迹遒劲，是岳飞的亲笔。

“不是藏宝图。”周默看完，皱眉，“是…试炼说明书。”

岳铮盯着那四句话。

枪在江中——沥泉枪的枪头，在江里？

魂在天下——什么意思？

三关…梁兴说的机关是三道，但这里说的是三问。

“本心、苍生、天地…”他喃喃重复。

祠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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