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立威于微（下）

半晌，梁兴突然单膝跪地，这次是真跪，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末将…梁兴…参见少主！”声音嘶哑，带着哽咽。

门“吱呀”一声开了。

外面六个老兵不知何时都聚在门口，见状，齐齐跪倒。

“参见少主！”

岳铮站起身。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个大人。

“都起来。”他说，“以后不用跪。岳家军不兴这个。”

众人起身。

眼神都变了——从怀疑，到敬畏，到某种炽热的东西。

“梁将军。”岳铮看向梁兴，“现在，跟我说说九江的情况。”

梁兴深吸一口气，也坐下来：“九江城里，岳府旧宅还在，但被封了。秦桧的人隔三差五去查看，说是‘查抄余孽’。实际上，他们也在找东西。”

“圣骸？”周默插话。

梁兴点头：“沥泉枪的枪头。岳帅就义前，托亲兵把枪拆了，枪杆沉了江，枪头藏了起来。秦桧找，金国也找，我们也找——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旧宅里有什么线索？”岳铮问。

“有，但进不去。”梁兴苦笑，“宅子前后门都有暗哨，院里还有机关——不是我们设的，是岳帅生前就有的。我们试过三次，折了两个兄弟，没成功。”

岳铮沉思片刻：“地图有吗？”

梁兴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纸，在火边摊开。

是岳府旧宅的平面图，画得很粗糙，但主要建筑、路径都标了。

“这里，前厅。这里，后院。这里，书房——岳帅常在这里见将领。”梁兴指着，

“书房地下有个密室，我们猜枪头可能在那。但书房在宅子最深处，要过去，得穿过三道机关。”

“什么机关？”

“第一道，在影壁后面，是连环弩。”梁兴说，

“触发机关，十二支弩箭齐发，躲不开。第二道，在中庭假山，底下是陷坑，插着竹签。第三道…我们不知道。到书房门口的兄弟，没回来。”

岳铮看着地图，手指在书房位置轻轻点着。

“周先生。”他忽然抬头，“你说，岳帅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难找的地方吗？”

周默挑眉：“何意？”

“如果我是岳帅。”岳铮说，“我会把真的藏起来，再设个假的，让人以为真的在那。”

屋里人都一愣。

“少主是说…”梁兴迟疑，“书房是幌子？”

“不一定。”岳铮摇头，“可能是真在那，但入口不在书房。或者…枪头根本就不在宅子里。”

他指向地图另一处：“这是什么？”

那是宅子西北角，标着“祠堂”。

“岳家祠堂。”梁兴说，“供奉岳氏先祖的。岳帅在世时，每月初一十五都去祭拜。”

“祠堂下面呢？”

“下面？”梁兴皱眉，“祠堂是单独建的，砖石结构，没听说有地下室…”

“砖石结构，才方便挖。”岳铮说，“木头房子挖地道容易塌，砖石的结实。”

周默忽然笑了：“有理。”

他看向梁兴：“你们查过祠堂吗？”

梁兴摇头：“没有。祠堂是祭祖的地方，我们觉得岳帅不会把兵器藏在那…对先祖不敬。”

“正因为觉得不会，才可能藏。”岳铮站起身，“梁将军，我要进宅子。”

“现在？”梁兴一惊，“太危险了！而且少主你才八岁…”

“八岁有八岁的好处。”岳铮说，“身形小，灵活，不容易触发机关。而且——”

他顿了顿：“我觉得，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说不清。”岳铮望向九江城方向，“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梁兴和周默对视一眼，神色却严肃起来。

“血脉感应。”周默低声说，“秦五说过，圣骸与岳帅血脉相连，若真有感应…”

“那就去。”梁兴一咬牙，“末将护送少主！”

“不。”岳铮摇头，“人越多越容易暴露。我和周先生去，梁将军带人在外接应。”

“可是…”

“这是命令。”岳铮看向他，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

梁兴张了张嘴，最终抱拳：“…遵命。”

夜深了。

渔村离九江城十五里，骑马半个时辰就到。

岳铮换了身深色短打，脸上重新戴上面具——这次是个普通农家孩子的脸。

周默也换了装束，扮成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小乙留在渔村，随时准备接应。

两人在夜色中向九江城潜行。

离城三里时，周默忽然拉住岳铮。

“前面有人。”他压低声音。

路边的树林里，隐约有火光。

不是一堆，是好几堆，分散着，像营火。

“是兵。”周默眯起眼，“看数量，不少于五十人。”

岳铮心里一沉：“秦桧的人？”

“不像。”周默摇头，“军帐形制…是金人的。”

金人！

岳铮握紧拳头。

这些人，居然已经潜入宋境，到了九江！

“他们在等什么？”岳铮问。

周默没答，只是盯着那些营火。

忽然，他脸色一变：“不好，他们在等我们。”

“什么？”

“你看营火排列。”周默指着，“三堆在前，四堆在后，两翼还有——这是围猎的阵型。他们在等猎物进圈。”

岳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些营火看似杂乱，但仔细看，确实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缺口正对着九江城方向。

而他们，正要往那个缺口去。

“调虎离山。”周默咬牙，“有人把我们卖了。”

“谁？”

“不知道。”周默眼神冰冷，“但计划得改。不能直接进城了。”

他拉着岳铮后退，隐入更深的黑暗。

但刚退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火把光亮起，照出十几骑人马，堵住了退路。

为首那人，岳铮认得——是王三。

他肩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还有些僵硬。

此刻他坐在马上，看着周默和岳铮，脸上露出狞笑。

“周先生，又见面了。”他说，“这次，你们跑不掉了。”

前后夹击。

岳铮看着前方金人的营火，看着后方王三的人马，心脏狂跳。

但他忽然笑了。

“周先生。”他低声说，“你教我的，算事要算三步后。我们现在是第几步？”

周默也笑了：“第二步。”

“那第三步呢？”

周默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拔掉塞子。

一缕青烟升起，在夜空中绽开，化成一只鹤的形状。

鹤唳声，响彻夜空。

几乎是同时，九江城里，突然火光冲天！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喊杀声、救火声、警钟声，混成一片。

王三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周默收起竹筒，淡淡道：“第三步，叫搅乱棋局。”

他对岳铮说：“跑，往城里跑。越乱越好。”

两人转身，冲向那片混乱的火光。

身后，王三怒吼：“追！”

而前方，金人的营地里也骚动起来——他们也没料到，猎物会往火坑里跳。

夜，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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