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洞中炉火（下）

山道上，赵掌柜快疯了。

暴雨下了整夜，山洪冲垮了两条小路，三个手下摔伤了腿。

他们搜遍了西边山沟，只找到几滴血迹——不是人血，是野兔的。

孩子像蒸发了一样。

“大人，雨太大了，痕迹全没了。”手下苦着脸，“那孩子才两岁，这种天气，怕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掌柜咬牙切齿，“继续搜！搜到天亮！”

但天亮时，他们依然一无所获。

雨停了，晨雾弥漫山林。

赵掌柜站在山洞入口——就是昨晚岳铮藏身的那个洞，藤蔓被他们砍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这洞不深啊。”手下举着火把进去，“一眼望到底，没人。”

赵掌柜不信。

他亲自进去，一寸寸检查岩壁。

没有暗门，没有缝隙，洞底只有些碎石和枯枝。

“怪了…”他喃喃道。

孩子能跑哪去？

两岁，暴雨夜，荒山野岭——这种组合，按理说活不过一个时辰。

除非有人接应。

他想起苏三娘临死前的笑，想起那句“报应”，想起镇上那个神秘的周书生…

“回镇。”赵掌柜突然说。

“不搜了？”

“搜不到了。”赵掌柜脸色阴沉，“有人把他藏起来了。我们回镇，查那个姓周的，查所有和苏三娘有来往的人。”

队伍下山。

经过苏三娘的尸体时，赵掌柜停了一步。

女人还躺在泥泞里，眼睛被雨水泡得肿胀，但依然望着天。

他忽然觉得那眼神在嘲弄他。

“埋了。”他挥挥手。

手下草草挖了个坑，把尸体推进去，填上土。

没有坟头，没有标记，像埋条野狗。

赵掌柜转身离开，没回头。

他没有看见，在他们走后，树林里走出一个人。

是周默。

他手里提着个小包袱，走到新土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包袱里取出块木牌，没有字，只是一块刨光的木板，插在坟前。

“三娘。”他轻声说，“你护了他两年，够了。剩下的路，有人会接着护。”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山洞。

洞口的藤蔓被砍乱了，但周默似乎很熟悉这里，径直走到洞底，在岩壁上某处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一块石板滑开，露出向下的台阶。

他走进去，石板在身后合拢。

矿洞里，岳铮醒了。

炭火重新燃起，秦五爷正在打一把新刀。

这次是长刀，形制像岳家军用的制式刀。

“醒了？”秦五爷没回头，“那边有粥，自己喝。”

角落的石台上摆着个破碗，里面是热腾腾的野菜粥。

岳铮端起来喝，粥很烫，但他喝得很快——他确实饿了。

喝完粥，他走到炉边：“秦爷爷，我娘…”

“埋了。”秦五爷说，“姓周的埋的。那小子虽然装神弄鬼，但办事还算周到。”

“周先生…”

“他是个谋士。”秦五爷放下锤子，“这种人，心里装着天下棋局，看人都像看棋子。但他对你，好像不太一样。”

他盯着岳铮：“小子，你记住了。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我对你好，是因为你背上的字，是因为岳帅。周默对你好，一定有他的算计。将来你长大了，要分得清，谁是真心的，谁是想用你的。”

岳铮似懂非懂地点头。

秦五爷从炉里夹出烧红的刀坯：“从今天起，我教你打铁。”

“打铁？”

“打铁如打仗。”秦五爷一锤砸下，“看火候，看时机，看力道。火候不够，铁不成型；时机不对，前功尽弃；力道不稳，刀就废了。”

他每说一句，就砸一锤。

“你学打铁，不是真要你当铁匠。是让你明白，这世上的事，都跟打铁一样——要耐心，要准头，要狠劲。”

岳铮看着那锤子起落，看着火星飞溅。

“还有。”秦五爷停下，看着他，“你背上的字，是天生的。但‘尽忠报国’这四个字，不是长在背上就算数的。它得长在心里，长在骨头里，长在你做的每一件事里。”

他指着炉火：“就像这铁，千锤百炼，才成刀。你也要千锤百炼，才配得上那两个字。”

岳铮握紧拳头。

“明白了。”他说。

秦五爷笑了。

这次笑得温和了些：“好，那先学拉风箱。炉火是根本，火旺了，才能打铁。”

岳铮走到风箱前，双手握住把手。

“呼——呼——”

炉火在风声中跳跃，照亮洞穴，照亮老人沧桑的脸，照亮孩子认真的眼睛。

而此刻，周默正站在洞穴的另一处入口——那是条隐蔽的岔道，通往山腹深处。

他静静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千字文》，放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上。

旁边还有个小布包，里面是新的药膏，和一张纸条：

“一年之约。一年后，我来接他。”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轻得像猫。

但秦五爷听见了。

他抬眼望向岔道方向，右眼微微眯起。

“小子。”他说，“教你第一课：这世上最好的保护，不是藏起来，是变强。强到没人敢动你，强到你想藏的时候能藏，想站出来的时候，能站得稳。”

岳铮用力拉风箱，炉火更旺了。

洞外，晨雾散尽，阳光照进山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山下小镇，赵掌柜正在写新的密报：

“目标失踪，疑有人接应。苏三娘死，其兄苏直狱中自尽。建议：扩大搜索范围，悬赏缉拿。另，周姓书生可疑，请求增派人手监视…”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山雨已歇，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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