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洞中炉火（上）

山洞深处没有光。

岳铮握紧柴刀，一步一步往里挪。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头顶滴水，每走一步，回声都在岩壁间反复弹跳，像有许多人跟着他。

摩擦声又响了。

这次更清晰——是金属拖过石板的声音，沉重，缓慢，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

“叮…当…叮…当…”

是打铁声。

这个认知让岳铮停下脚步。

两岁的孩子在黑暗的山洞里，听见打铁声，本该害怕。但他没有。

那声音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梦里听过，像血脉里记得。

他继续走。

山洞是斜向下延伸的，越走越深，空气反而变得干燥温暖。

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不是天然溶洞，是矿道。

废弃的矿道。

转过一个弯，前方突然有了光。

不是火把，是炉火。

一个简易的锻炉嵌在岩壁里，炭火正旺，映得整个洞穴一片橙红。

炉前站着个老人，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后背布满陈年伤疤。

他左手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右手抡锤，一锤一锤砸下。

“叮！当！”

火星四溅。

每一锤都砸得极稳，极准，铁坯在锤下变形、延展，渐渐显出轮廓——是一把刀，短刀。

老人没回头，但开口了，声音粗哑如砂石摩擦：“小子，站那儿看什么？过来拉风箱。”

岳铮愣住。

“听不懂人话？”老人还是没回头，“炉火弱了，拉风箱。”

岳铮迟疑着走过去。

风箱在炉子另一侧，是个破旧的皮囊，把手比他手臂还粗。

他放下柴刀，双手握住把手，用力推拉。

“呼——呼——”

炉火重新旺起来。

老人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打铁。

一老一小，就这样在洞穴里沉默地工作。

只有锤声、风声、炭火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刀成型了。

老人把刀浸入旁边的水桶，“刺啦”一声白汽蒸腾。

他这才转身，看向岳铮。

老人约莫六十岁，满脸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左眼有道疤，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瞎了。

但右眼亮得吓人，盯着岳铮，像鹰盯猎物。

“多大了？”老人问。

“两岁。”岳铮说。

“两岁。”老人重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柴刀上，“会用刀？”

“不会。”

“那拿着干什么？”

“防身。”

老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防身？你那点力气，连只鸡都杀不了。”

岳铮抿着嘴，不答。

老人走过来，蹲下身，平视他。

他的目光从岳铮脸上，慢慢移到脖子上，再到手臂，最后停在后背——虽然穿着湿透的衣服，但胎记的位置，隐隐透出微弱的红光。

“转过去。”老人说。

岳铮犹豫了一下，转身。

老人掀开他后襟。

胎记完整暴露在炉火下，“尽忠”二字金红流淌，仿佛活物。

“果然。”老人喃喃道。

他松开手，走回炉边，从角落的破布袋里摸出个陶罐，挖出一坨黑色药膏：“过来，涂上。”

岳铮没动：“你是谁？”

“秦五。”老人头也不抬，“以前是岳家军的铁匠，现在是躲在山里的老废物。”

岳铮眼睛一亮：“岳家军…”

“别高兴太早。”秦五爷打断他，“我救你，不是因为你背上这俩字。是因为你娘。”

“你认识我娘？”

“苏三娘，悦来茶馆的老板娘。”秦五爷冷笑，“你当她为什么敢在镇上养你两年？真以为靠她自己能瞒天过海？”

岳铮怔住。

“这矿洞有出口通往后山，我常半夜出去，给她送药、送钱、送消息。”秦五爷边调药膏边说，“那姓周的书生，也是我让她信的——那小子虽然神神秘秘，但不是坏人。”

他招手：“过来。”

岳铮走过去。

秦五爷把药膏涂在他背上，触感冰凉，胎记的红光立刻黯淡下去。

“这药比周书生的好，能管一年。”秦五爷说，“但一年后，你得走。这地方藏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秦五爷看着他，“两岁孩子，能在这种夜里跑到这山洞，还能冷静地拉风箱——你不是寻常孩子。不寻常的孩子，就像黑夜里的火把，迟早把人引来。”

他涂完药，给岳铮披上件破麻衣：“睡吧。天亮前，他们找不到这儿。”

“我娘…”岳铮低声说。

“死了。”秦五爷声音硬邦邦的，“我听见了。但你现在哭也没用，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开始，我教你东西。”

“教什么？”

“教你怎么活下去。”秦五爷吹灭炉火，洞穴陷入黑暗，只有炭火的余烬微微发红，“教你怎么用刀，怎么生火，怎么找吃的，怎么…报仇。”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洞里，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岳铮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

洞顶滴水，一滴，两滴，像更漏。

他想起娘最后的脸，想起她说的“好好活”，想起她合不上的眼睛。

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秦五爷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哭吧。”他说，“就今夜。明天起，你没时间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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