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雨夜奔逃（下）

赵掌柜脸色一沉。

“怕天日昭昭。”苏三娘一字一句，“怕有朝一日，这天下人都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怕那孩子长大，提着枪，站在你们面前，问一句：‘我父何罪？’”

“闭嘴！”赵掌柜一巴掌扇过来。

苏三娘偏头躲过，顺势滚下床，从床底抽出一把柴刀——那是她早就藏好的，刀身锈迹斑斑，但刃口磨得雪亮。

“找死。”赵掌柜拔刀。

刀是细长的腰刀，刀身泛着青冷的光，一看就是军中利器。

两刀相撞。

柴刀厚重，腰刀轻灵。

苏三娘不会武功，凭的是一股狠劲，刀刀搏命。

赵掌柜却游刃有余，挡、格、卸，像在戏耍。

“哥哥说得对。”苏三娘喘息着，“你们这种人，永远不懂什么叫‘忠义’！”

她突然变招，不是砍人，而是砍向支撑屋顶的立柱！

茶馆是旧屋，柱子早已腐朽。

柴刀砍进木头，木屑纷飞。

赵掌柜脸色一变，想阻止已来不及——

“咔嚓！”

柱子断裂。

屋顶失去支撑，向下塌陷！

赵掌柜急退。

苏三娘却冲向屋梁下方，伸手：“生儿，跳！”

岳铮从梁上一跃而下。

苏三娘接住他，转身冲向正在坍塌的后门。

瓦片、椽子、灰尘如雨落下，赵掌柜被阻在废墟中。

母子俩冲进暴雨。

雨大得睁不开眼。

苏三娘抱着岳铮，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跑。

脚底打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荆棘划破皮肤，血混着雨水流下。

身后传来怒吼，赵掌柜追出来了。

山路泥泞。

苏三娘体力不支，速度慢下来。

岳铮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肩上，一声不吭。

“生儿…怕吗？”苏三娘喘息着问。

“不怕。”岳铮说，“娘在。”

苏三娘鼻子一酸。

她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的光在林中闪烁，越来越近。

赵掌柜是军旅出身，这种山路对他来说如履平地。

跑不掉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前面有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很隐蔽。

“生儿，听我说。”她把岳铮放下，蹲下身，捧着他的脸，“你进山洞，往最深处躲。天亮之前，不要出来。”

“娘呢？”

“娘引开他们。”苏三娘把柴刀塞进岳铮手里——刀对他来说太重了，但他双手握住，勉强能提。

“娘…”

“听话。”苏三娘亲了亲他的额头，“记住娘教你的：活下去。好好活，替岳帅看看那天日。”

她站起身，把岳铮推进山洞，然后用藤蔓重新掩好洞口。

做完这些，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边跑边喊：“生儿，快跑！往这边跑！”

火把的光立刻转向，追着她而去。

山洞里，岳铮蹲在黑暗中。

柴刀杵在地上，刀柄被他紧紧握着。

雨水从洞顶渗下，滴在他脸上，像泪。

洞外，脚步声、喝骂声、刀剑碰撞声，混在雷雨声中，渐渐远去。

然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苏三娘的声音。

岳铮浑身一颤。

他想冲出去，但想起娘的话：“天亮之前，不要出来。”

他咬住嘴唇，咬出血。

双手握着柴刀，指甲嵌进掌心。

洞外的声音渐渐平息。

只有雨还在下，雷还在响。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深处忽然传来微弱的响声。

不是人声，是…摩擦声？

岳铮警惕地转头。

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握紧柴刀，慢慢站起。

而此刻，山道上，赵掌柜提着滴血的刀，看着倒在泥泞中的苏三娘。

女人背上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血把身下的雨水都染红了。

但她在笑。

“你笑什么？”赵掌柜喘息着——他肩上也中了一刀，是苏三娘临死反扑留下的。

“我笑…”苏三娘气若游丝，“你永远…找不到他了…”

赵掌柜脸色铁青。

他确实没找到孩子。

苏三娘把他们引到了完全错误的方向，等发现上当，再回头找，已经失去踪迹。

雨这么大，痕迹全冲没了。

“搜山！”他对赶来的手下怒吼，“一寸寸搜！那小子跑不远！”

手下散开。

赵掌柜蹲下身，抓住苏三娘的头发：“说，孩子藏哪了？”

苏三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赵掌柜凑近去听。

她说的最后两个字是：

“报应。”

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眼睛还睁着，望着黑沉沉的夜空，望着那永不停歇的雨。

赵掌柜站起身，喘着粗气。

他肩上伤口剧痛，心里更怒——追了两年，眼看就要得手，却让一个两岁的孩子跑了。

不，不是跑了。

是藏起来了。

他环视黑黢黢的山林。

暴雨如注，山洪开始汇集，轰隆隆的声响从山谷传来。

这种天气，一个两岁孩子，能活到天亮吗？

或许不用他动手，这山、这雨、这夜，就会吞掉那孩子。

但他必须确认。

“大人！”一个手下跑回来，“西边山沟发现血迹！可能是那孩子受伤了！”

赵掌柜精神一振：“追！”

他们冲向山沟。

却没注意到，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山洞口的藤蔓，轻轻动了一下。

一双黑亮的眼睛，在缝隙后注视着他们远去。

然后，岳铮从山洞里爬出来。

他浑身湿透，小脸苍白，但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柴刀。

他走到苏三娘尸体边，跪下，伸手合上她的眼睛。

“娘。”他轻声说，“铮儿记住了。”

他站起身，望向赵掌柜等人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山洞深处——那里，刚才的摩擦声又响起了。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石板上拖动。

岳铮握紧柴刀，转身，走回山洞。

雨更大了。

雷声滚滚，像千军万马踏过天穹。

而山洞深处，等待这个两岁孩子的，是另一段命运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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