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林翎歌正式入宫

对她而言，装病不过是重归本色——蜷在帐中，气息微弱，连呼吸的起伏都控制得分毫不差。

“爹爹放心，”她隔着纱帘轻声道，“祖父为我寻遍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宫里那些太医……又能看出什么？”

林智铭在帘外叹息：“能拖一日是一日。储君未定之前，绝不可让任何一位皇子近你的身。”

“翎儿明白。”

墨棠将林翎歌送回内室，转身便迎上林瑞和凝重的目光。

“墨棠，”老人声音低沉，“除了林府心腹，任何人不得靠近翎儿半步。违者——死。若有事端，自有林家担着。”

“婢子谨记。”

墨棠垂首，眼底闪过一丝与年纪不符的冷锐。谁可信，谁当防，她心中自有一本明账。

三日后宫宴，百官携眷而至，唯独少了那位本该是焦点的未来太子妃。

席间暗流涌动。谁都明白这场宴是为谁而设，林家竟敢让人称病不露，这份底气与放肆，令无数目光暗自交错。

酒过三巡，皇帝忽将酒杯轻轻一搁。

“林爱卿，”他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整个大殿静了下来，“既然翎儿身子一直不见好，不如接入宫中，由太医院悉心调养。宫中药材齐全，太医也是顶尖的，想必……能让她早日康复。”

林智铭刚要开口，皇帝却已抬手止住他话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

“就这么定了。左右翎儿日后也是要入宫的，早些习惯也好。便先安置在东宫罢，待太子之位定下，大婚之时也从宫中出嫁，省去许多奔波周折。”

话已至此，便是圣意已决。

林瑞和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微突，终是起身，与林家众人一同跪地：

“臣……谢陛下隆恩。”

翌日，宫轿至林府门前。

林瑞和依依不舍的拉住林翎歌的手，“翎儿，此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日，你一个人在宫里，万事小心，记得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祖父和你父亲来信。”

林翎歌反握住那双颤抖的手，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碎：“祖父和父亲放心，我们一定会有重逢之日的。”

因为临渊哥哥说过，一定会来接我回家。

她转身登上那乘金顶凤辇，帘幕垂下，隔绝了所有不舍的目光。

不知是否因离花临渊越来越远，自轿辇启程，她便陷入长久的昏睡，入东宫时，是墨棠将她一路抱进寝殿。

宫中岁月，如一潭逐渐冰封的死水。

林翎歌醒着的时辰一日短过一日，常常晨昏不分。太医每日请脉，却始终未能得见真容——总隔着一重纱帘，只由墨棠将她冰凉的手腕引出，悬丝诊脉。

这日太医正凝神号脉，帐内忽然传来一声轻问：

“墨棠，什么时辰了？”

声音如碎玉落盘，清泠泠荡开。太医呼吸一滞——这嗓音……帐后该是怎样的容颜？

他正失神，纱帘却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撩开。

少女倚在枕上，墨发如瀑散落，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却似工笔细描，每一寸轮廓都透着非人间的清冷绝丽。尤其那双眼睛，空茫如雾，却美得惊心动魄。

太医呆立当场，脑中轰然——这容貌，与民间流传的神女画像，竟有八九分相似！

“小姐，当心受风。”墨棠迅速放下帘子，声音里带了罕见的厉色。

“无妨。”林翎歌转向外间，“这位是？”

太医慌忙跪地：“老臣太医院院正，奉旨为太子妃请平安脉。殿下今日感觉如何？”

“尚好，有劳了。墨棠，赏。”

墨棠应声，将一枚金锭放入太医手中，指尖在触及他掌心时微微用力。那坚硬的金锭竟在她指下无声凹陷。

太医额角渗出冷汗。

“院正大人，”墨棠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今日您什么也没看见。若有一字泄露……”她顿了顿，“婢子只好向您借一双眼睛了。”

“老臣……明白！”太医伏地，声音发颤。

待太医退去，林翎歌唤墨棠近前。

“临渊哥哥为何不许人见我的脸？”

墨棠低声道：“小姐容貌与当年神谕所示神女极为相似。若有心人加以利用，宣称您是神女转世……将来凡域风调雨顺自是美谈，可若遇灾祸，您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林翎歌静默片刻，极轻地“嗯”了一声。

此后，她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允墨棠推着她在东宫荒芜的庭院里稍作停留。仰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天幕，总会想起那个在花府屋顶看见的、繁星如沸的夜晚。

那是她偷来的一日里，最鲜活的光景。

随着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林翎歌已经不知道一个人在孤寂的东宫度过了多少个日夜。

只是墨棠为她添的衣裳越来越厚。

这日，墨棠兴冲冲抱来一件雪白大氅，轻轻覆在她身上：“小姐，这是公子命人送来的。”

“公子？”林翎歌指尖抚过柔软绒毛。

“是。公子亲自猎的白狐，亲手制的氅衣。”墨棠眼底有光，“很衬您。”

林翎歌低头看着那片纯净的白色——原来这就是白。

“他……可有信来？”

“没有。”墨棠声音低下去，“但送氅衣的人说，公子一切安好。”

“我入宫多久了？”

“到明日，整三个月。”

三个月。自入宫以来，皇帝从未召见她，甚至连一句询问都无。

“我们的陛下啊，”林翎歌忽然极淡地笑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墨棠不解。

“陛下深知花林两家的牵绊，下旨让我入宫，不过是以我为质。”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事，“他要以花林两家为磨刀石，替他未来的储君开刃。否则太子妃已定，太子之位为何迟迟不决？”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透彻：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我祖父，是帝师。帝王心术纵是深不可测，我们这位陛下的心思……却最好猜不过。”

“墨棠，”她忽然道，“送我去见皇后。我想求一道恩旨。”

“小姐想求什么？”

“回家过年。”林翎歌望向窗外枯枝，“我想和祖父、父亲、兄长们……过最后一个团圆年。”

皇后没有阻拦。

毕竟尚未大婚，林家女儿想回家过年，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回到林府那日，林翎歌屏退旁人，独留林清夜推着她在院中缓行。

“三哥，”她声音轻如耳语，“他……怎么样了？”

林清夜如今沉稳了许多，低声道：“他很好。一月前，大哥曾与他密会过。”

林翎歌沉默良久：“非要走到那一步吗？”

林清夜脚步一顿，声音发苦：“若非陛下执意将你指婚，若非几位皇子皆非良主……我们也不会行此险棋。”他蹲下身，握住妹妹冰凉的手，“翎儿，为了你，哥哥们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说完，他忽然红了眼眶：“三哥这些日子总在想……是不是林家祖上造了什么孽，这一世才要你来受这些苦。”

林翎歌轻轻摇头，指尖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拍了拍：

“三哥，林家世代忠良，从未负过天下。”

她望向灰蒙蒙的天，声音飘忽得似要散去：

“大师说过，这是我的劫。只是我一个人的劫。”

庭中枯叶被风卷起，簌簌落满她雪白的狐氅。

远处隐隐传来岁末的爆竹声，碎碎零零，像一场迟来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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