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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山的喧嚣

《太阳山的喧嚣》 一路向北阳/著, 本章共6451字, 更新于: 2026-01-20 11:58

第三章:春寒与微光

正月里的太阳山,依然裹着一层散不尽的寒意。

正月初六,初三师生已陆续抵达学校。校门口的冰凌还挂在屋檐下,阳光照上去,反射出细碎的、近乎锋利的光。谢思远踏进校门时,脚步有些沉——虽然学费和住宿费因成绩优异全免了,但他肩上的布包里,除了一摞书本,还有一件哥哥谢思陆硬塞给他的旧棉衣。棉衣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但洗得很干净,带着皂角的味道。

“到了学校,专心读书。”思陆送他出门时,只说了这一句。思远知道,为了凑够这学期的生活费和学习用品钱,哥哥把年前卖柴攒下的钱全拿出来了。嫂子秀英站在灶屋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眼神却飘向别处——思远听见前夜里他们压低的争吵声,像冬日夜里冻裂的土,细碎而尖锐。

“家里就这点钱了,全给他?我们不过了?”嫂子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墙。

“他是读书的料。”哥哥的声音很低,但很硬,“钱我能挣。”

思远躺在隔壁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房梁。那根房梁被烟熏得发黑,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就像这个家,勉强撑着,不知何时会垮。

校园里人声渐起。寒假刚过,学生们脸上还残留着年节的余味,但很快就被黑板上日渐减少的“中考倒计时”冲淡了。思远走进初三(1)班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书桌左上角,刻着一行小字,是他上学期末用铅笔刀刻的:“走出去”。

这三个字,是他十六年人生里全部的渴望。

但他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微微侧身,视线穿过教室后门的玻璃,投向走廊另一侧的初三(2)班。晨读铃响前,张雨诺的身影出现在了二班门口。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袄,围着白色围巾,正低头和同桌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思远的手指在“走出去”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他的走出去,从来不只是走出太阳山——他还想走得足够高、足够远,高到能回头拉哥哥一把,远到能为自己,或许也为她,挣得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下课铃一响,思远便会走出教室,坐到两个班级中间老师办公室门前的水泥水槽上。水槽是长方形的,原本用于接雨水,如今早已干涸。坐在那里,视线刚好能穿过二班的后窗,看见雨诺的座位。

有时候她低着头写字,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有时候她会和同桌小声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有时候她也会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时思远会立刻移开目光,心脏却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记得小学四年级的冬天。那天雪下得很大,放学时思远的布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他缩着脖子往家走,却在半路上看见雨诺站在她家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双半旧的棉鞋。

“我弟弟穿小了,”雨诺的声音很轻,脸有些红,“你试试?”

那双鞋对思远来说还是有点大,但他穿上了。棉絮的温暖从脚底一点点升上来,融化了趾间的寒意。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温暖无关乎大小,只关乎给予的时机。

后来他才知道,雨诺的弟弟那时候才五岁,根本穿不了那么大的鞋。那双鞋,是她从家里旧物堆里翻出来,偷偷洗干净,又在炉边烤暖了的。

“思远,又在这儿发呆?”同班的戴嘉旭从身后走过,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调侃,“看什么呢?二班有宝贝?”

思远没回应。戴嘉旭家里条件好,父亲在乡供销社工作,说话做事总带着一股优越感。有一次作文课,戴嘉旭当着全班的面念自己新买的钢笔:“上海英雄牌的,五块钱呢。”说完瞟了思远一眼。思远手里握着的,是一毛钱一支的蘸水笔。

但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二班教室,直到雨诺抱着书走出来。

下午放学时,雨诺和几个女生一起回家。思远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思远踩着自己的影子走,目光却落在雨诺微微晃动的马尾辫上。

她会在拐弯处不经意地回头吗?

她没有。直到那个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张家湾的小路尽头,思远才停下脚步。空落落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弥漫到胸腔,再蔓延到四肢。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学校——晚自习就要开始了,他还有三道数学题没解出来。

命运像一道必须解开的题,而他手里握着的笔,太钝,纸太薄。可他没有选择,只能一笔一画地写下去。

四月初,校园里的泡桐树开出淡紫色的花。学校组织的现场作文大赛就在这时候开始了。

比赛设在学校的礼堂。长条桌上铺着蓝布,学生们正襟危坐。作文题写在黑板上:“二十年后的祖国与我”体裁不限。

思远盯着题目看了很久。二十年,那会是2006年。那时他三十六岁。祖国会是什么样子?他又会在哪里?

笔尖落在稿纸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哥哥深夜劈柴的背影,想起雨诺递过来的那双棉鞋,想起父亲去世那年的阴雨绵绵。

也想起了自己无数个夜晚,在煤油灯下演算习题时,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我要离开这里,但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他开始写诗。

不是老师教过的那种格式工整的颂诗,而是一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句子。他想象二十年后,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不是太阳山小学那种漏雨的教室,而是明亮的、有着玻璃窗和黑板的学堂。他想象自己写的文字被印成铅字,被更多的人读到。他想象太阳山的路修好了,山里的孩子能坐着车去县城读书。他想象雨诺……

笔尖顿了顿,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十六节诗,每节四行。他写了教育,写了写作,写了山外的世界,也写了山里的根。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礼堂的钟刚好敲响。他放下笔,掌心全是汗。

三天后,获奖名单张贴在校园的公告栏。谢思远的名字排在第一,后面跟着“一等奖”三个字。

戴嘉旭是二等奖。

那天下午,思远正在教室做习题,听见走廊上传来争执声。他走出去,看见戴嘉旭和另外四个获得二、三等奖的同学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好看。

“凭什么是他?”戴嘉旭的声音很大,“那种不着边际的诗,也能叫好作文?我看就是语文老师偏心!”

“就是,我们写的都是扎实的记叙文、议论文……”

“找校长去!总要有个说法!”

思远站在教室门口,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布鞋上。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在煤油灯下写了多少诗?说自己做梦都在想二十年后的事?说自己的渴望和恐惧一样多?

这时,二班的门开了。雨诺走出来,手里拿着水杯。她看了一眼公告栏,又看了一眼思远,最后目光落在戴嘉旭他们身上。

“作文比赛,”雨诺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走廊安静了下来,“比的不是谁写得更‘扎实’,而是谁写得更真吧?”

戴嘉旭愣了愣,脸涨红了:“你懂什么!”

“我是不太懂,”雨诺说,“但我知道谢思远每天下了晚自习,还会在教室里多写一个小时。他的作文本,比我们谁都厚。”

她说完,接完水,转身回了教室。整个过程没有看思远一眼,但思远觉得整个走廊的光线都变了——那些细小的刺,好像被一阵温柔的风拂去了。

戴嘉旭最终还是没去校长室。但思远把奖状和奖品——一个印着“奖”字的笔记本和两支钢笔——小心地收进书包时,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能换成钱就好了。哪怕几块钱,也能给哥哥买包烟,给嫂子扯块布。

中专考生预选考试在五月中旬的一个阴天进行。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思远答完最后一道题,抬头看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可能要下雨了。

他想起了父亲去世前的那个下午,父亲语重心长的对他说:“要好好读书,我们农村小孩只有通过读书才有出路。”

父亲没说完的话,哥哥用这些年扛起的重担补全了。而思远自己,则用一本又一本写满的练习本,一个又一个熬到深夜的灯光,默默应和着。

成绩公布那天,思远站在公告栏前,从最后一个名字往前找。三十、二十九、二十八……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在第三行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全校第三。

他松了口气,转身时差点撞到人。是雨诺。

“恭喜。”雨诺轻声说,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你……”思远想问她的成绩,却看见雨诺的目光已经移开了。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第十七名处看到了她的名字。

“我可能考不上中专了,”雨诺说,语气很平静,“我爸说,女孩子读个高中也行,反正……”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思远知道“反正”后面是什么:反正迟早要嫁人,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

“你可以的,”思远脱口而出,“最后一个月,我们一起复习。”

雨诺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洗过的黑石子。“好。”她说。

最后的一个月冲刺,思远真的很少再坐在水泥水槽上了。他和雨诺约好,每天晚饭后,在校园后面的老槐树下一起复习一个小时。雨诺的数学弱,思远就一道题一道题地给她讲;思远的政治差,雨诺就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

槐花开的时候,香气浓郁得化不开。白色的花瓣飘下来,落在摊开的书本上。有时候讲完题,他们会沉默一会儿,听晚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思远,”有一天,雨诺忽然问,“如果你考上了,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湘南师范在郴州,不算太远。”

“那以后呢?毕业了会回来吗?”

思远看着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山峦轮廓。太阳山沉默地卧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会记得这里。”

雨诺低下头,用铅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思远瞥了一眼,好像是一棵树,树下有两个小小的人影。

“我也会记得。”她说。

中考前三天,复习结束了。最后一次在老槐树下,雨诺递给思远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给你,”她说,“考试的时候带着。”

思远打开,是两个煮鸡蛋,还温着。

“我奶奶说,考试吃鸡蛋,能考一百分。”雨诺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思远攥紧了手帕。棉布的质感,温热的鸡蛋,还有眼前这个女孩的笑容——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就算考不上中专,人生里有些东西也值得珍藏。那些在槐花香气里流淌过的时光,那些心照不宣的沉默,那些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努力的黄昏。

但他必须考上。

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哥哥,雨诺,甚至是为了那个在作文里想象的、二十年后的自己。

中考在县城进行。思远和十几个同学包了一辆拖拉机,天还没亮就出发了。山路颠簸,他抱着书包,里面装着书本、准考证,还有那两个已经凉了的鸡蛋。

坐在拖拉机的后斗里,看着太阳从山脊线后面一点点爬上来,思远忽然想起了表哥在课堂上说过的一段话:“我们现在经历的每一次考试,不只是选拔,更是一种分流。教育改革的浪潮已经来了,以后的路会越来越宽,但门槛也会越来越清晰。”

那时他不完全明白。但现在,当他看着车后扬起的尘土,看着渐渐远去的太阳山,他好像懂了——他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推向某个既定的轨道。而这条轨道的方向,是由分数、政策、时代的需求共同决定的。

考场设在县一中的教室。思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向窗外——县城街道上有自行车驶过,有穿裙子的女孩走过,有店铺门口挂着彩色的招牌。这是一个和太阳山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他,正站在通往这个世界的门槛上。只要跨过去,他就能成为“国家的人”,端上“铁饭碗”,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

三天的考试,他答得很稳。每场考完,他都会想起哥哥劈柴的背影,想起雨诺递过来的鸡蛋,想起父亲叮嘱的话。这些记忆像一块块石头,垫在他的脚下,让他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最后一门考的是政治。其中一道论述题是:“结合改革开放以来的成就,谈谈教育在现代化建设中的作用。”思远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他写了太阳山小学从茅草屋到砖瓦房的变化,写了义务教育普及让更多孩子走进课堂,也写了自己对未来的想象——想象有一天,教育不再只是为了“跳出农门”,而是为了让每个孩子都能发现自己是谁,能成为谁。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闪着细碎的光。

他想,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走到了这里。从太阳山到县城,三十里山路,他走了十六年。而前面的路,还很长。

等待成绩的日子格外漫长。思远回到太阳山,白天跟着哥哥下地干活,晚上就坐在煤油灯下看书——不是课本了,而是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几本诗集和小说。他给雨诺写过一封信,托弟弟送到张家湾,但一直没有回音。

七月的太阳山,热得像个蒸笼。思远在玉米地里锄草,汗水把衣服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哥哥在一旁沉默地干活,脊背弯成一张弓。思远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哥哥的背还是直的,会把他扛在肩头,去看山那边的火车。

“哥,”思远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我考上了……”

“一定能考上。”哥哥头也不抬。

“我是说,如果考上了,我以后……”

哥哥直起身,用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把汗:“考上就好好读。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可是怎么能不操心呢?思远看着哥哥被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个家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而哥哥就是那个死死拽着弦的人,生怕一松手,一切就散了。

七月底,通知终于来了。那天思远正在地里锄草,堂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思远哥!通知书!你的通知书!”

思远扔下锄头往家跑。村委会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村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他就笑了:“思远,好样的!湘南师范!”

他颤抖着手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白纸黑字,印着他的名字,还有“湘南师范学校”的红章。

总分高出录取线24分。

周围响起祝贺声,哥哥拍着他的肩膀,眼眶发红。嫂子也站在人群里,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思远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他抬起头,看向通往张家湾的那条小路。

雨诺的通知书还没来。

又过了三天,雨诺的父亲捎来口信:她考上了县一中,但家里决定不让她读了。“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嫁人实在。”捎信的人转述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听说后来雨诺哭着恳请她爸送她读书,最终她爸还是送她去了县一中。

那天傍晚,思远跑到老槐树下。雨诺不在。他在树下坐到天黑,最后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走出去”。

他真的走出去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更大了?那块地方装着哥哥沉默的背影,装着雨诺未说完的话,装着太阳山所有的晨昏和四季。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走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回不到这个地方,而是回不到这个年纪,回不到这个心境,回不到这个还能默默坐在水槽上、看一个女孩侧脸的十六岁。

临行前的晚上,哥哥把家里仅有的十五块钱塞给他。“到了学校,别省着,”思陆说,“该吃吃。家里有我。”

思远看着那叠皱巴巴的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两块,最小的是一毛。“哥,学校有补助,我……”

“拿着。”哥哥的语气不容置疑,“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钱。”

嫂子秀英也做了几个菜,虽然没什么肉,但炒了鸡蛋,还煮了红薯饭。吃饭时,她给思远盛了满满一碗:“到了外面,好好照顾自己。缺什么写信回来。”

思远点点头,喉咙发紧。他知道,这十五块钱,是哥哥一担一担柴挑下山换来的,是嫂子一个鸡蛋一个鸡蛋攒下来的。而他,就要带着这些,走向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世界。

夜里,他收拾行李。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书,一支钢笔(作文比赛的奖品),还有那张包过鸡蛋的手帕——他已经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最后,他从床底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父亲留下的几样东西:谢思远从小学到初中写的作文,一支坏了的钢笔,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上,父亲还很年轻,抱着三四岁的思远,旁边是母亲和哥哥。母亲的笑容很温柔,那是思远记忆中她为数不多的笑容。

他把照片夹进日记本里,合上铁盒时,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这个盒子他会带走,就像带走一部分的太阳山,一部分的过去,一部分的痛和念想。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孤寂。思远吹熄煤油灯,在黑暗里躺下。明天,他就要坐上开往郴州的长途汽车。那里有新的学校,新的生活,新的未来。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这个夜晚——留在了十六岁的谢思远心里,留在了1986年夏天,太阳山最后一声蝉鸣里,留在了那个他终究没有勇气去道别的女孩窗前。

而远方,时代的浪潮正滚滚而来。就在这一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正式颁布,教育的改革进入新的阶段。民办教育的萌芽将在南方破土,课堂教学的改革会在十年后席卷全国,公办与民办的浪潮将裹挟无数人的命运——包括他的。

但此刻的谢思远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要走了。带着一身寒酸,满腔热血,和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

走出去。

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有一天,能带着足够的光回来,照亮那些还在黑暗里摸索的人——包括哥哥,包括雨诺,包括所有像他一样,曾经坐在漏雨的教室里,用冻僵的手写字的孩子。

这个念头,在1986年夏天的深夜里,像一粒种子,悄悄落进他心里的土壤。

而他要做的,是用接下来的四十年,让它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树。

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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