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山的喧嚣

第二章    1985年的寒冬

谢思远记得，1985年8月25日那天的黎明来得特别早。或者说，他根本一夜没睡踏实。五点刚过，他就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坐起来，摸索着穿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新学期开始了，他从县一中转回乡里的中学，每天得走三公里山路。六点前必须出门。

厨房里还是黑的。他推开门，一股隔夜的柴火味混合着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踢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爸？”

没有回应。谢思远蹲下身，眼睛慢慢能看清了——父亲侧躺在地上，一只手蜷在胸前，另一只手伸向门口的方向。

“爸，你怎么睡这儿？”他轻轻推了推父亲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硬得像冬天的石头。“爸？醒醒，地上凉！”

父亲的身体随着他的推动微微晃动，却毫无生气。谢思远的手停在半空，心脏突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颤着手去摸父亲的脸，又猛地缩回。

“爸——”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疯了似的摇晃父亲，“爸！你醒醒！爸！”

邻居王阿姨冲进来，蹲下一探鼻息，脸色煞白：“我的老天爷！你爸——你爸走了！”

“走了？”谢思远茫然地重复，“去哪儿了？”

王阿姨已起身往外跑：“你待着别动！我去叫你四伯！”

谢思远没动。晨光透过小窗照进来，落在父亲半睁的、混浊的眼睛上。他伸手去合父亲的眼皮，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让那双眼睛闭上。那最后映入父亲眼帘的，是厨房熏黑的椽子，还是儿子惊恐的脸？他永远不知道了。

四伯和堂哥们把父亲抬到里屋的床上，低声商量。谢思远被挤到角落，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嗡嗡作响。他慢慢挪到自己的床边，蜷缩在床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原来人冷到极致，是从骨头缝里开始发抖的。

哥哥谢思陆是中午赶回来的，一起回来的还有嫂子秀英和三岁的侄女小娟。思陆冲进屋里，满头大汗，裤腿上沾满了泥。他先看了床上的父亲一眼，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突然被浇铸成形的泥像。嫂子抱着小娟站在门口，小娟把头埋在妈妈颈窝里，不敢看。

思陆转身，目光落在床角的谢思远身上。他走过来，蹲下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厚，拍在肩上沉甸甸的。

“怕不怕？”思陆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谢思远摇头，又点头。

“没事。”思陆说，又拍了拍他，仿佛要把他钉在地上，“有哥在。”

那三天，谢思远像个影子。他看着哥哥一家家去磕头借钱，看着哥哥跟人商量棺材尺寸时，因预算一再压低而涨红的脸，看着哥哥在深夜油灯下一笔笔记下欠账，那支铅笔短得几乎捏不住。哥哥那年二十八岁，为了多分一份田养家，自愿去守破败的太阳山寺，一去两年，一个月只能回家两趟。嫂子默默操持，眼里的忧虑一天比一天重。

出殡那天，谢思远抱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照片上的父亲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中山装，笑得拘谨。山路崎岖，他的脚一次次陷进泥里。有人来换他，他死死抱住相框不松手。好像抱紧了，父亲就还没走远。

父亲下葬后第二天，思陆就从太阳山寺搬回来了。他挑着一担行李，扁担压得弯弯的。嫂子抱着小娟，小娟搂着爸爸的脖子不松手。谢思远站在门口，看见哥哥放下行李，走到父亲常坐的竹椅旁，站了很久，然后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那天晚上，谢思远把自己的书本收进一个布袋里。他没有告诉哥哥，第二天天没亮，他带着布袋出了门，走上了去太阳山寺的路。他想，父亲走了，哥哥要撑起两个家。县一中一个学期学费十五块，乡里中学也要八块。八块钱，够买五十斤米，够哥哥一家三口吃大半个月。他不能再成为负担了。

寺院比记忆中更破。他住进哥哥住过的厢房，霉味扑鼻。第一个晚上，风从墙缝灌进来，呜呜作响。他缩在又硬又薄的被子里，想起村里老人讲的乱葬岗故事。屋梁上窸窸窣窣，不知是老鼠还是什么。他紧紧闭眼，却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开始整夜睡不着，吃得很少，话也越来越少，整天在附近山里机械地捡柴。柴堆在院里，越堆越高，像座小小的坟，埋葬着他十五岁之前的所有世界。

直到那个下午，校长他们来了。

六个人，走在山路上像一支小小的队伍。校长布鞋沾满泥，教学主任的眼镜腿用线缠着，总务主任手里提着两斤糙米，年轻的班主任走得气喘吁吁，还有表哥，也就是谢思远的语文老师，一起来了。

他们在院子里找到了正在劈柴的谢思远。柴刀举在半空，他愣愣地看着。

“谢思远同学。”校长开口，声音温和，“我们来看看你。”

思陆从屋里跑出来，慌慌张张在衣服上擦手：“校长，主任，老师，表哥，这山路不好走……”

“我们来接思远回学校。”校长直截了当，“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不能就这么废了。”

“学费全免，住宿费也免。初三了，住学校，专心备考。”教学主任补充。

总务主任递过那袋米。

年轻的班主任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思远，你上次月考全县第十三名。教数学的陈老师说你很有天赋，不读书可惜了。”

谢思远的嘴唇动了动。天赋？这个词离他此刻破败的世界太遥远了。

“回去吧。”女老师轻声说，眼里有不容置疑的恳切，“读书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事，也可能是唯一能改变你命运的路。”

思陆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眼睛红得骇人，但眼神是石头一样的坚定。

“去收拾东西。”思陆对谢思远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回学校好好念书。”然后转向校长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们。这恩情，我谢思陆记一辈子。”

回学校的路上，谢思远走在队伍最后。他回头看越来越远的太阳山寺，它在暮色中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他突然想，哥哥在寺里的那些夜晚，想嫂子和小娟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刚才一样，觉得这山里的风，冷得刺骨。

回到学校，日子在书本和试卷间机械地流淌。他住进拥挤的宿舍，埋头读书，只有一个念头：考上中专，三年后分配工作，吃商品粮，分担哥哥的担子。

哥哥每隔两周来看他一次，有时带几个煮鸡蛋，有时是一块麦芽糖。“你嫂子让带的。”他总是说。然后就是沉默。兄弟之间，那些巨大的悲苦和感激，反而让语言变得无比笨拙和苍白。

农历十二月，学校放寒假。谢思远回家。家里的气氛比天气还冷。母亲自从父亲走后，身体就垮了，咳嗽越来越重，眼窝深陷。嫂子秀英眼下乌青深重，既要照顾小娟，又要伺候婆婆，有时抱着柴火进屋，会对着空荡荡的灶台发一会儿呆。

腊月二十六，早晨天色灰蒙。谢思远在灶前烧火，嫂子熬粥，小娟玩一个旧布娃娃。思陆从里屋出来，脸色铁青。

“妈今天气色更不好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丝绝望。

母亲躺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仍不住发抖。脸颊凹陷，呼吸又浅又急。她看着两个儿子，嘴唇嚅动。谢思远握住她伸出的手，冰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冷……”母亲说。

思陆抱来更厚的被子掖好，但母亲的颤抖并未停止。“我去请大夫。”他说。

“哥，外面下雪了。”

“下刀子也得去。”

思陆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渐密的雪幕中。谢思远守着母亲。灶房传来嫂子哄小娟吃饭的声音。

“思远……”母亲突然开口，清晰了些。

“妈，我在。”

“你爸……来接我了。”母亲望着屋顶，居然笑了笑，“我看见他了，在门口站着，穿的那件中山装，袖子还是我补的。”

谢思远脊背发凉，回头，门口只有钻进来的冷风。

“妈，您好好休息，哥去请大夫了。”

母亲摇头：“不用费钱了。家明不容易，秀英也不容易……你，要好好读书，听哥哥嫂子的话。”

“我会的，妈。”

中午，思陆带着胡子挂冰碴的大夫回来。把脉，看眼皮，听胸口。大夫眉头越皱越紧。

外屋，大夫低声说：“准备后事吧。就这一两天了。肺不行了，心脏也弱。这大冷天……熬不过去。”

思陆身体晃了晃，谢思远扶住他。

“真的……没办法了？”

大夫摇头：“夏天也许还能拖。现在……别让老人受罪了。”

送走大夫，兄弟俩站在院子里。雪已变成片片雪花，静静飘落，老槐树枝丫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去找四伯。”思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守着妈。”

他转身，背影在雪中模糊、消失。

谢思远回屋跪下，握住母亲的手。“妈，您再等等，哥马上就回来。”他喃喃道，不知是安慰母亲，还是安慰自己。

时间在寂静和雪落声中流淌。傍晚，思陆带着四伯和堂兄们回来。他们低声商量。棺材是早备好的，放在偏房。

思陆进屋，拍掉一身雪，在床前跪下。

“妈，四伯他们都来了。”

母亲睁开眼睛，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缓缓移动，像要用尽最后力气记住。然后，她望向门口，眼里突然有了奇异的光彩。

“你爸……”她声音清晰得不可思议，“你爸来了。”

“他来接我了。”母亲嘴角浮起微笑，“这次，不会让他等太久了。”

她的手突然用力，握紧了思远的手。那力量大得不像垂危老人。然后，那力量一点点消散，无可挽回地流尽了。

眼睛还睁着，望着门口，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思陆颤抖着，合上母亲的眼睛。他保持跪姿，一动不动。

四伯进来，叹了口气：“走了。没受什么罪，是福气。”

嫂子端热水进来，眼睛红肿，脸上没有泪。她轻柔地为母亲擦脸、擦手、整理头发。女人们开始哭泣，男人们低声商量。谢思远站在角落，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身体，想起她整夜守着自己发烧，想起她站在村口看自己走远，想起父亲走后她在隔壁的低泣。

而现在，她再也不会哭，也不会笑了。

出殡那天，雪停了，天阴着。谢思远抱着母亲的遗像，思陆走在他身边。嫂子牵着小娟跟在后面。山路上的雪咯吱作响。四个月前，也是这条路，他抱着父亲。那时母亲还在家里等。现在，家里再也没有人等他们了。

泥土落在棺材上，很快被雪覆盖。谢思远想起母亲种菜时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母亲种了一辈子善良和忍耐，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局。这世道的逻辑，书本里没写。

回到家里，乡亲们散去。嫂子热粥，小娟饿得直哭。思陆坐在父亲那把竹椅上，盯着地面发呆。谢思远看着院中老槐树，一团雪掉下，闷闷一声。

夜里守灵，长明灯跳动。后半夜，思陆突然开口：“思远。”

“嗯？”

“妈走的时候，说看见爸了。”

“嗯。”

“你说，是真的吗？”

谢思远沉默。他宁愿相信是真的。“也许吧。”

思陆点点头，不再说话。灯光下，他眼角有东西闪光，很快抹掉了。

三天后是除夕。思陆还是买了一个猪蹄。嫂子忙活，小娟递柴。谢思远写春联。

“写什么？”他问。

思陆想了想：“冬尽春来，否极泰来。”

谢思远研墨铺纸，提笔。手很稳。墨迹在红纸上晕开，像冬日里开出的绝望之花。

吃年夜饭，桌上摆着猪蹄炖萝卜、腌菜、白菜豆腐汤。母亲位置上也摆了一碗。

“妈，过年了。”思陆轻声说。

小娟学话：“奶奶，过年了。”

四个人静静吃饭。谢思远想起去年，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哥哥带回来一块腊肉。日子穷，但是完整的。现在，桌上空了，心里也空了。

“思远。”思陆放下筷子，“过了年，你就回学校。什么都别想，就一件事：读书。读出名堂来。”

嫂子也说：“家里有我们。你考上师范，妈在天上看着，也会高兴的。”

小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叔叔读书，考上！”

谢思远看着哥哥疲惫但坚定的眼睛，看着嫂子粗糙的手，看着小娟天真的脸。他忽然明白了哥哥为什么能撑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还活着的人，是为了那些还需要他的人，也是因为这日子除了“撑下去”，根本没有别的选项。

“我会的。”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一定考上。”

这个承诺，不再仅仅是对学业的追求，更成了对哥哥牺牲的偿还，对父母在天之灵的交代，也是他逃离这绝望现实唯一能看见的缝隙。奋斗的渴望，在此刻，与家庭责任死死捆绑在一起，成为他前半生所有行动最原始、最沉重的驱动力。

窗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但屋里，那锅猪蹄汤散发的热气，晕湿了冰冷的窗玻璃，也模糊了1985年最后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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