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血雨长安

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长安城青灰色的宫墙上，溅起一片朦胧的水雾。往日金碧辉煌的皇宫，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宫门内外，甲胄森然的兵士如潮水般涌动，火把在雨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他们手中的兵刃，寒光凛冽。

“杀！一个不留！”

怒吼声夹杂着刀剑交击的刺耳声响，从太和殿方向传来。血水混着雨水，沿着汉白玉台阶蜿蜒而下，将整座皇宫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年仅十岁的李剑鸿缩在长春殿的帘幕后，小小的身体不住颤抖。透过缝隙，他看到那些曾对他毕恭毕敬的侍卫，此刻正与身着玄色铁甲的叛军厮杀。血花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殿下！快走！”

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猛地拉住他的胳膊。是常侍王德顺，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他带桂花糕的老宦官。此刻，他脸上满是血污，衣袍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伤口。

“王公公……”李剑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说话，跟着老奴走！”王德顺将他一把抱起，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他的脸，转身冲向殿后的小门。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门外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挡在门前。来人一身玄铁重甲，手持长刀，雨水顺着刀锋滑落，滴在地上，与血水融为一体。

“王公公，你这是要带陛下的心头之患去哪儿啊？”那人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王德顺将李剑鸿护在身后，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刘将军，殿下不过是个孩子，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孩子？”刘将军嗤笑一声，“唐室血脉，就不该存留于世。朱大将军有令，李姓皇族，无论长幼，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长刀已劈斩而下。王德顺咬牙迎上，短剑与长刀相撞，迸出一串火花。但他年老力衰，又身受重伤，哪里是正值壮年的武将对手？不过三招，短剑便被震飞，长刀直取咽喉。

“殿下快跑！”王德顺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随即整个人扑向刘将军，死死抱住他的双腿。

李剑鸿呆立当场，双腿如同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滚开！”刘将军怒吼，长刀一挥，鲜血喷溅。王德顺的身体软软倒下，那双总是温和看着他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

“王公公！”李剑鸿终于哭喊出声。

刘将军甩掉刀上的血珠，一步步逼近：“小殿下，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剑鸿踉跄后退，脚下绊到什么东西，摔倒在地。他的手碰到了一柄短剑——那是王德顺被震飞的武器。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就在刘将军举刀的瞬间，李剑鸿猛地抓起短剑，闭眼向前刺去。

“噗嗤”一声，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刘将军的动作骤然停滞，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里正插着一柄短剑。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似乎无法接受自己竟会死在一个十岁孩童手中。

“你……”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李剑鸿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沾满了温热的血。他杀人了。杀了一个想要杀他的人。

宫殿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李剑鸿猛地清醒过来，他跪在王德顺身边，从他怀中摸出一块温热的玉佩——那是父皇在他五岁生辰时赐给他的，上面刻着“鸿”字。

“活下去……殿下……一定要活下去……”王德顺用最后一丝气息说道。

李剑鸿咬紧牙关，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冲入殿后的密道。那是只有少数几位近侍才知道的通道，通往皇宫外的一片废弃民宅。

密道狭窄而潮湿，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李剑鸿推开虚掩的石门，冰冷的雨水立刻扑面而来。

他已经出了皇宫，身处长安城一条偏僻的小巷。远处，皇宫方向火光冲天，即使隔着重重雨幕，也能看到那映红半边天的血色光芒。

“父皇……母后……”他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决堤。

“在那里！别让他跑了！”

巷口突然传来呼喊声，几支火把迅速逼近。李剑鸿心头一凛，转身没命地奔跑。雨夜的长安街道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无人敢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外出。

他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双腿麻木，肺部火辣辣地疼。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呼喊声几乎就在耳边。

“小崽子，看你往哪儿跑！”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前方的土墙上，箭尾嗡嗡颤动。李剑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掌心被碎石划破，鲜血直流。

完了。他绝望地想。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他身前。来人一身灰色布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孩子，跟我走。”声音低沉而有力。

不等李剑鸿反应，那人已一把将他抱起，纵身一跃，竟腾空而起，足尖在墙头轻点几下，便已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间。

身后的追兵赶到时，小巷已空无一人。

“人呢？”

“刚才明明在这里！”

“搜！他跑不远！”

兵士们四散搜索，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瘦小身影的踪迹。

灰衣人抱着李剑鸿在长安城的屋顶上疾行，如履平地。夜风在耳边呼啸，雨水打湿了衣衫，李剑鸿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你……你是谁？”他小声问道。

“一个不愿看到李唐血脉断绝的人。”灰衣人的回答简单而模糊。

他们最终在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前停下。灰衣人抱着李剑鸿闪身入内，庙中早已有一人在等待——是个身着朴素衣裙的中年妇人，面容憔悴，眼中却透着坚毅。

“这就是……剑鸿殿下？”妇人声音颤抖，眼中瞬间盈满泪水。

灰衣人点头，将李剑鸿轻轻放下。妇人扑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殿下，奴婢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芸娘啊！您还记得我吗？”

李剑鸿怔怔地看着她，记忆中浮现出一张温柔的脸。是的，芸娘，那个总是跟在母后身边，会偷偷给他塞蜜饯的芸姑姑。

“芸姑姑……”他终于崩溃大哭，多日来的恐惧、悲伤、绝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芸娘轻拍他的背，泪水无声滑落。许久，等李剑鸿哭声渐止，她才拭去眼泪，看向灰衣人：“莫先生，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被称为莫先生的灰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然英挺的脸。他约莫四十上下，双目如电，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是内家功夫深厚的高手。

“长安是不能再待了。”莫先生沉声道，“朱温已经控制了整座城池，正在大肆搜捕皇室余孽。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往南走。”

“去哪儿？”芸娘问。

“江湖。”莫先生的目光落在李剑鸿身上，“只有隐入江湖，改名换姓，才能有一线生机。”

李剑鸿抬起头，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却已燃起与年龄不符的火焰：“我要报仇。”

莫先生蹲下身，与他对视：“殿下，报仇需要力量。现在的你，连自保都做不到。”

“那我要力量。”李剑鸿握紧拳头，“请先生教我武功。”

莫先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可以教你，但这会是一条无比艰辛的路。武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练。而且，一旦踏入江湖，就再也无法回头，你愿意吗？”

李剑鸿没有丝毫犹豫：“我愿意。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

芸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摸了摸李剑鸿的头。

“好。”莫先生站起身，“从今天起，世上再也没有李剑鸿这个人。你需要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份。你叫……李默，沉默的默。记住，在拥有足够力量之前，你必须沉默。”

李剑鸿——不，现在是李默了——重重点头。

“我们天亮前必须出城。”莫先生看向庙外，雨势渐小，东方已现鱼肚白，“朱温的人很快会开始全城搜捕。”

三人简单收拾行装，莫先生不知从何处找来两套粗布衣裳，让李默和芸娘换上。他又在两人脸上涂抹了些泥土灰尘，这才带着他们走出城隍庙。

长安城的清晨，死一般的寂静。街道上偶尔能看到倒伏的尸体，血迹被雨水冲刷，却依然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的痕迹。店铺门窗紧闭，往日的繁华喧嚣荡然无存。

城门口盘查森严，一队队兵士手持画像，仔细核对每一个出城的人。

“怎么办？”芸娘低声问，声音中透着紧张。

莫先生神色不变，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走向守城的小队长。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小队长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又瞥了李默和芸娘一眼，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

就这样，三人混在出城的人群中，离开了这座承载着李默所有童年记忆的都城。

回头望去，长安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梁”字大旗刺目地飘扬。李默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会回来的。”他在心中默默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莫先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殿下，记住，活着，才有未来。”

李默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长安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未知的前路。

他不知道，这一走，便是十五年。

而他与那座城的恩怨，远未结束。

乱世大幕，才刚刚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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