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的父母在世时,曾机缘巧合下救过林正一命。林正为报恩,主动提出与王家结为儿女亲家。只是后来王强父母意外亡故,王强自身外貌肥胖,修炼资质又只是平平,而林怡梦却出落得亭亭玉立,天赋卓绝,年仅十六岁,修为已达聚灵九品,是同辈中的翘楚。两相对比,林正心中对这桩婚约早已万分后悔,只是顾及声誉和当年承诺,才未曾公然撕破脸退婚,但两家也已有数年未曾正式提及此事了。
“家主,王家……王强求见。”林府正堂,林正一家正在用早膳,老管家躬身进来通报,语气有些微妙。
“砰!”
中年模样、不怒自威的林正,气得将手中的银筷重重拍在黄花梨木的饭桌上,碗碟轻震。
“他还有脸来我林家?!”林正胸膛起伏,脸色沉了下来,“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混账东西闯下如此大祸,还有何面目登我林家的门!”
“是,老爷。”管家应声退下。
“父亲!”饭桌上,除了林正,还有其二儿子林飞、女儿林怡梦以及发妻马氏。林飞当即按捺不住,俊朗的脸上满是嫌恶,“还让他进来做什么?这等品行卑劣、玷辱兄嫂的禽兽,难道还要三妹委身下嫁吗?”
“哼,”林正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好,借此机会,与他彻底断了这桩荒唐婚约!也免得外人说我林家背信弃义,是他王强自绝于前!”
“如此甚好!”林飞闻言,喜形于色。他向来瞧不上王强这个“废物”未来妹夫,如今能借机摆脱,自是求之不得。
林怡梦自始至终未曾言语。她安静地坐在一旁,俏丽绝伦的脸庞上一片平静,长长的睫毛低垂,小口吃着面前的清粥,仿佛周遭的愤怒与议论都与她无关,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衣衫褴褛、后背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如纸的王强,在老管家的引领下,艰难地挪进了宽敞明亮、与破庙天壤之别的林府正堂。他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势,额上冷汗涔涔,与堂中温暖富足的气氛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身上。
王强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挪地走进林府正堂。每一步都牵动着后背皮开肉绽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了仅剩的里衣,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堂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只觉得林府这雕梁画栋、温暖如春的厅堂,与他此刻的狼狈肮脏格格不入,每一寸光亮都像是在灼烧他的皮肤。
堂内安静得可怕。早膳的香气还未散尽,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林正端坐主位,面色沉郁如水,目光如刀,冷冷地刮过王强身上每一处不堪。林飞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厌弃,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主母马氏微微蹙眉,用帕子掩了掩口鼻,侧过脸去。而林怡梦……王强用尽力气,悄悄抬起一点眼帘,望向那个自小与他定下名分的少女。
她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身着鹅黄色的衣裙,衬得肌肤胜雪。十六岁的年纪,已初具倾城之姿,只是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静得令人心慌。
“王强,” 林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深的失望,“你还有脸,踏进我林家的大门?”
王强浑身一颤,扑通一声,不是因为礼数,而是实在支撑不住,跪倒在地。青石地面冰冷坚硬,撞击伤处,让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林……林伯父……” 他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成调,“小侄……小侄是冤枉的!昨夜之事,实有蹊跷,我绝没有对嫂子不轨!请伯父明鉴!”
“冤枉?” 林飞忍不住嗤笑出声,抢先开口,语气尖刻,“王胖子,事到如今,全大风镇都传遍了!你欺凌寡嫂,被王家族长当场捉住,杖责驱逐!人证俱在,族规已判,你还敢在这里喊冤?当我林家是瞎子、聋子不成?!” 他越说越气,仿佛王强玷污的是他林家的名声,“我早就说过,你这等废物,迟早要闯出大祸!如今果然应验!你自己不要脸面也就罢了,竟还想拖累我三妹的名声吗?!”
“飞儿,住口。” 林正抬手制止了儿子更激烈的言辞,但看向王强的眼神却更冷了几分,“王强,我与你父亲曾是故交,也曾感念你父母救命之恩,故而定下儿女亲事。多年来,即便你父母早逝,你自身……资质平庸,我林家也未曾公然背弃婚约,只盼你能勤勉向上,不负怡梦。可你……” 他顿了顿,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你非但不思进取,反而品行败坏至此!做出这等天理难容、人神共愤的丑事!你让我,如何再将女儿许配给你?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故友?!”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顾不得疼痛,挣扎着挺直脊背(尽管这动作让他痛得抽搐),急切地辩解:“伯父!不是的!我真的没有!是有人害我!那酒有问题,我……”
“够了!” 林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叮当作响,显示其气海境修为带来的威压,让虚弱的王强一阵气血翻涌。“证据呢?谁害你?你堂兄王阳,向来宽厚待人,会害你?你嫂子孙俪,一个妇道人家,会用自己清白名声害你?王强,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做出这等禽兽之行,已是罪大恶极,如今还百般狡赖,试图攀诬他人,更是无耻之尤!我林家世代清白,岂能容你这等无德无行、谎话连篇之徒!”
“我没有说谎!” 王强嘶吼出声,绝望如同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伯父,求您信我一次!看在……看在我父亲母亲的份上!” 这是他最后能打的牌,也是他仅存的、微弱不堪的希望。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怡梦,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银匙。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她。
只见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容颜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深深的失望,以及一种……近乎怜悯的疏离。她看向跪在地上、狼狈如乞儿的王强,红唇轻启,声音清脆悦耳,却字字冰冷:
“王强。”
她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连名带姓地叫他,而非以往客气疏远的“王世兄”。
王强浑身一震,抬起布满血丝和希冀的眼睛,望向她。
林怡梦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闪躲,却也没有任何温度。“我自幼便知,与你定有婚约。父亲常教导,女子当守信重诺。故而,即便你外貌……不算出众,修炼资质亦属平常,我亦未曾有过半分怨怼或轻视。我以为,人生在世,相貌天资皆是父母所赐,强求不得。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人品心性,却是自身修养。我林怡梦未来的夫君,可以相貌平平,可以资质平平,甚至可以一无所有,但唯独这‘品行’二字,必须端正清白,顶天立地!”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如同冰珠砸落玉盘,不仅砸在地上,更狠狠砸在王强的心头。
“可你呢?” 林怡梦微微摇了摇头,眼中失望之色更浓,“昨夜之事,已传得沸沸扬扬。你欺凌的是待你如亲弟的堂兄之妻,是信任你的嫂子!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若你尚有半分悔过之心,坦承过错,或许……或许我还能觉得你虽一时糊涂,至少还算敢作敢当。可你如今,浑身是伤被逐出家族,不思己过,反倒跑到我林家来,口口声声喊冤,将过错推予他人,无凭无据,徒惹人笑!”
她站起身,鹅黄色的裙摆如水波流动,身姿挺拔如初绽的玉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王强,你不仅品行卑劣,玷污门楣,如今更是连承担罪责的勇气都没有。如此无德无胆之人,你让我如何信你?如何将终身托付于你?”
“怡梦……林小姐!” 王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比背后的伤痛更剧烈的,是心口那被彻底撕裂的痛楚。他最后的希望,最后的稻草,他以为至少……至少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或许会对他存有一丝怜悯,或许会愿意听听他的辩解……可没想到,她的话比林正的斥责、林飞的讥讽更加锋利,更加冰冷,彻底将他钉死在“卑劣无耻”的耻辱柱上,连最后一点“被冤枉的可能性”都残忍地抹去。
“不……不是这样的……” 他喃喃着,试图从她眼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信任,可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只有彻底的失望、清晰的鄙夷,以及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决绝。
“你口口声声说冤枉,” 林怡梦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距离他没有拉近,反而那种无形的隔阂感更重了,“那好,证据何在?谁能证明你的清白?是你那‘宽厚’的堂兄,还是你那‘可怜’的嫂子?亦或是……王家祠堂里那些亲眼目睹、执行家法的族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没有惋惜,只有彻底的否定,“王强,事实胜于雄辩。众目睽睽,族规森严,岂容你一人空口白牙颠倒黑白?你走吧,莫要再纠缠,也莫要再提什么婚约。从今往后,你与我林家,再无瓜葛。望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四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斤。
王强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辩解的话,所有哀求的言辞,在她那冰冷透彻、逻辑清晰的话语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可怜。是啊,证据呢?谁信他?连他唯一的未婚妻,都深信不疑他是个人品低劣的罪犯,并且为此感到庆幸可以摆脱他。
林正见女儿态度如此鲜明决绝,心中最后一丝因故交之情而产生的细微犹豫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轻松和一种“处理妥当”的果断。他沉声道:“怡梦所言,便是林家的态度。王强,你我两家婚约,就此作废!非我林家背信弃义,实乃你自甘堕落,行止不端,已不配为林家之婿!此事即便说到天边,我林家也占着理!”
他顿了顿,对一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会意,立刻转身取来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袋。
林正接过布袋,手腕一抖,只听“哗啦”一声,十锭雪白的官银(每锭十两)滚落在地,在光洁的地面上折射着冰冷的光芒。
“这一百两银子,” 林正指着地上的银两,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倨傲,“念在当年你父母的情分,也当是给你最后一点安身立命的资本。拿着它,离开大风镇,永远不要再回来,更不要再出现在我林家任何人面前!从此,你与我林家恩断义绝,两不相欠!若你再敢纠缠,或在外败坏我林家名声,休怪老夫不念旧情!”
一百两银子,对于寻常百姓是一笔巨款,足以置办田产房屋,安稳度日。但此刻,它们被随意丢在地上,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一种用金钱买断过去、划清界限的冰冷宣告。买断的,是他父母对林正的救命之恩,是他与林怡梦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婚约,也是他王强这个人在林家心中最后一点残留的影子。
王强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刺眼的银光,看着林正冷漠的脸,看着林飞毫不掩饰的嫌恶,最后,目光定格在林怡梦那张绝情而平静的美丽脸庞上。
痛吗?痛彻心扉。恨吗?茫然无措。怨吗?他该怨谁?怨王阳孙俪的陷害?怨族长的昏聩?怨林家的势利?还是怨……眼前这个轻易给他定罪、将他最后尊严踩碎的未婚妻?
所有的情绪在胸中翻江倒海,最终却只化作了无边的冰冷和麻木。他忽然觉得,所有的挣扎、辩解,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他没有去捡那些银子,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慢慢地、一点点地,从冰冷的地上爬了起来。每动一下,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他站直了身体,尽管摇摇欲坠,尽管浑身污血,尽管脸色惨白如鬼,但他没有再跪下。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堂上每一个人,将他们的表情——冷漠、鄙夷、厌弃、如释重负——深深印入心底。最后,他的视线与林怡梦平静无波的目光接触了一瞬。
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绝望的哭求,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伤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林府大门外走去。脚步虚浮,背影佝偻,却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阳光从大门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与那散落的银锭形成诡异的对比。
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林飞不屑地撇了撇嘴:“总算打发走了这晦气东西。”
林正看着地上未动的银两,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管家,把银子收起来。他既不要,便罢了。从此,我林家与王家这废物,再无半点关系。” 他看向女儿,语气缓和了些,“怡梦,委屈你了。为父定会为你寻一门真正的良配,绝不会再让你受此等屈辱牵连。”
林怡梦微微欠身,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女儿明白,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她重新坐回座位,端起那碗凉透的粥,小口地喝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的风暴,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亟待清除的插曲。
厅堂内,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秩序。阳光温暖,陈设华美,仿佛那个满身伤痕、心如死灰的青年从未出现过。
门外,寒风凛冽。
王强漫无目的地走着,背后是巍峨的林府高墙,前方是陌生而冰冷的街道。伤口在流血,心口空荡荡的,仿佛被挖走了一块。那一百两银子代表的不是施舍,而是买断,是彻底否定。林怡梦的话,不是责备,是判决,将他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和希望,碾得粉碎。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破庙吗?那里只有寒冷和绝望。
天地之大,竟无他王强立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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