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BBS上的瘟疫预演

六月的北京开始蒸腾。不是热，是蒸，空气里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压下来。梧桐叶子绿得发暗，像涂了一层油。冯海坐在北医计算机中心的最后一排，面前是台老旧的386，屏幕泛着绿光。他刚查完最后一门解剖学的成绩——八十七分，不算好，但过了。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等着他敲入下一个指令。

他登上了水木清华BBS。账号是陈默帮他申请的，ID叫“解剖刀”，密码是他生日倒过来。蓝色背景，白色文字，版块列表像解剖图谱一样展开：医学版，计算机版，文学版，二手交易版。他点进医学版，想找找暑假实习的信息。

置顶帖是关于期末考试的讨论。往下翻，第三页，一个标题跳出来：“有人听说北京出现怪病了吗？”

发帖人ID是“知情者007”，时间显示昨天凌晨两点。帖子很短：

“朋友在三零一医，院实习，说最近收到几个奇怪的肺炎病例。高烧不退，肺部阴影扩散很快，抗生素无效。病人都是青壮年，没有基础病。现在院里不让讨论，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有人知道更多吗？”

下面有七条回复。第一条：“造谣死全家。”第二条：“我也听说了，好像是部队医院先发现的。”第三条：“非典型性肺炎？香港前几年有过。”第四条：“楼主小心查水表。”第五条：“已截图举报。”第六条：“如果是真的，现在跑还来得及吗？”第七条：“散了散了，期末考要紧。”

冯海盯着屏幕。光标在最后一个**后面一闪一闪。他看了眼发帖时间，又看了眼现在的时间——过去了十八个小时。帖子还没被删。

他点开发帖人的资料。只显示“该用户已隐藏个人信息”。他又点进回复者们的ID，大多是刚注册不久的小号，除了那个说“香港前几年有过”的，ID叫“老军医”，资料显示是协和医院的住院医。

冯海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计算机中心装了网景浏览器，拨号上网，速度慢得像滴漏。他输入“非典型性肺炎 香港 1997”。页面缓慢加载，跳出几个链接。他点开第一个，是篇医学论文摘要，发表在《柳叶刀》上。快速浏览：1997年香港，一种不明原因的肺炎暴发，主要影响医护人员，病原体未知，暂定名“非典型性肺炎”，怀疑是病毒性，但未分离出病毒。文章最后说：“需要进一步监测，以防类似疾病再次出现。”

冯海把文章打印出来。针式打印机发出刺耳的吱吱声，纸张慢慢吐出来，字迹有点模糊。他把纸折好，塞进书包。

走出计算机中心时，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校园笼罩在一片深蓝色中。冯海往宿舍走，脑子里转着那几个词：高烧不退，肺部阴影，抗生素无效。都是坏兆头。肺炎有很多种，但青壮年、没有基础病、抗生素无效——这组合太少见。

回到宿舍，老王正在收拾行李，明天考完最后一门就回家。老张躺在床上看小说，老李在给女朋友写信。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冯海拿起电话，拨了陈默的号码。响了五声，接了。

“喂？”

“是我。你看BBS了吗？”

“哪个版？”陈默那边有键盘声。

“医学版。有个帖子说北京出现怪病。”

键盘声停了。“看到了。我在追踪IP。”

“能追踪？”

“发帖人的IP显示是北京，但经过代理服务器。我查了代理服务器的日志，发帖请求来自一个教育网IP段。”陈默顿了顿，“中科院微生物所的。”

冯海感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你确定？”

“确定。我写了个脚本，爬了代理服务器的缓存。虽然大部分数据被清了，但留了点痕迹。”陈默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消息可能是真的，而且来自内部。”

“对。而且发帖人用了代理，说明不想被找到。但用了所里的网络，说明……”陈默没说完。

“说明他可能就在那里工作，或者能接触到那里的人。”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冯海能听见陈默那边机箱风扇的嗡嗡声。

“你还查到了什么？”冯海问。

“回复里那个‘老军医’，IP是协和医院的内部网络。他说的香港情况，我查了，是真的。1997年那次，死了六个医护人员。”陈默敲了几下键盘，“我在想，要不要联系发帖人。”

“怎么联系？”

“站内信。用加密方式约个地方见面。”

“危险。”

“我知道。”陈默说，“但如果真是疫情早期预警，我们应该做点什么。”

冯海看着窗外。夜色完全降临了，宿舍楼亮起一个个方形的光块。每个光块里都是一个房间，一群学生，他们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你先别动。”冯海说，“我明天去图书馆查查资料。如果有类似的文献，也许能判断这是什么。”

“好。我继续监控那个帖子。看会不会被删，或者有没有新回复。”

挂了电话，冯海从书包里拿出那篇打印的文章。又读了一遍。摘要里提到几个关键特征：发热、干咳、呼吸困难、肺部X光片显示多发性浸润影。文章说，当时香港的病例集中在医院内部传播，尤其是照顾首例病人的医护人员。结论是：可能是新型人畜共患病毒，传播途径以飞沫为主，但可能存在气溶胶传播。

气溶胶传播。冯海在空气传播的章节学过这个词。指的是病原体悬浮在空气中形成气溶胶，能被吸入肺部深处。比飞沫传播更高效，更难防护。

他把文章收起来，拿出解剖学笔记本。翻到呼吸系统那一章。肺部的解剖图：气管，支气管，肺泡。肺泡是气体交换的地方，薄薄的一层上皮细胞，外面包绕着毛细血管。如果病原体直接攻击这里……

他画了个简图：病原体吸入，到达肺泡，破坏上皮细胞，引发炎症反应，炎性渗出液填充肺泡，影响气体交换。X光片上就会显示阴影。

但什么病原体能这么快？细菌性肺炎通常对抗生素敏感，病毒性肺炎一般较轻。除非是特别凶悍的病毒，或者……不是已知的病原体。

冯海合上笔记本。宿舍里，老王在哼歌，老张翻了个身，老李的信写完了，正在封口。平凡得让人心慌的夜晚。

他拿起电话，又放下。想打给林小溪，但不知道说什么。说可能有疫情？说我在查资料？这听起来太像危言耸听。

最后他还是拨了号码。传达室大爷叫来了林小溪。

“喂？”

“是我。”

“嗯。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想问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明天考最后一门法语。下午就没事了。”林小溪顿了顿，“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冯海犹豫了一下。“你看新闻了吗？或者BBS？”

“没。我在复习。怎么了？”

“没什么。”冯海说，“就是……听说北京可能有疫情。”

“疫情？”

“肺炎。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但有人在网上讨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严重吗？”

“还不确定。可能只是谣言。”

“但你信了。”

冯海没否认。“我是医学生，看到这种消息会多想。”

“该多想的时候多想，不该多想的时候别多想。”林小溪的声音很平静，“如果真有事，你会知道的。如果没有，想多了也没用。”

“你说得对。”

“考完试我去找你。”林小溪说，“一起吃饭。”

“好。”

挂了电话，冯海躺到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只是一片更深的黑。他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路。如果真是新型传染病，传播路径是什么？潜伏期多长？致死率多少？现有的医疗体系能应对吗？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只有BBS上一个匿名的帖子，一篇两年前的论文，和一些零碎的IP地址信息。像拼图，但缺了太多块。

半夜，冯海醒了。不是自然醒，是突然惊醒，心脏跳得很快。他坐起来，摸到手表，荧光指针显示两点十七分。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老张轻微的鼾声。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台灯，调到最暗。从书包里拿出那篇论文，又读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香港那次疫情，首例病人是从广东来的。广东。

冯海想起上学期流行病学课讲过的人畜共患病。很多新发传染病都是从动物传到人，再在人群中适应、传播。广东有野生动物市场，有吃野味的习惯，是这类疾病的高发区。

如果这次北京的病例真的和香港那次类似，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病原体可能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在某个地方悄悄传播，现在才进入北京。

他拿出地图册，翻到中国地图。广东到北京，两千多公里。病原体怎么过来的？飞机？火车？人传人，一站一站，像接力赛。

冯海在地图上画了条线：广州—武汉—郑州—北京。典型的铁路干线。如果有一个感染者上了火车，在密闭车厢里待二十个小时……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冯海去了图书馆。医学期刊阅览室在四楼，人很少。他找到最近的《中华流行病学杂志》《中华预防医学杂志》，一本本翻过去。没有相关报道。他又查了世界卫生组织的疫情通报——图书馆有打印的月刊，最新一期是五月份的，没有提到中国有异常疫情。

难道真是谣言？

冯海不甘心。他又去了电子阅览室，用那台能上互联网的电脑搜索。输入“肺炎 北京 不明原因”，只跳出几条不相关的新闻。输入“非典型性肺炎”，跳出的大多是香港1997年的资料。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光标闪烁，像在催促他做出判断。

下午考完试，林小溪来找他。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脸上有考试后的疲惫。

“怎么样？”冯海问。

“还行。你呢？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冯海说，“正规渠道没有任何报道。”

“那可能是谣言。”

“可能。”冯海顿了顿，“但陈默查到的IP地址，显示消息来自中科院微生物所。那里的人不会乱说。”

林小溪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冯海诚实地说，“作为一个医学生，我应该上报？但上报给谁？说什么？‘我在BBS上看到个帖子’？”

他们沿着校园的小路走。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树荫下，有学生在背书，声音单调而执着。

“有时候我觉得，”林小溪突然说，“信息太多了也不是好事。以前没有网络，消息传得慢，但至少都是经过筛选的。现在什么都能看到，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让人不知道信什么。”

“但真相往往藏在那些没被筛选的信息里。”

“也可能只是噪音。”

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他们在长椅上坐下。花园里种着月季，开得正盛，红得有些刺眼。蜜蜂在花间嗡嗡作响。

“我昨晚做了个梦。”林小溪说，“梦见北京在下雪。不是冬天的雪，是夏天的雪，很大，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雪是灰色的，落在身上很轻，但积起来就很重。人们走在街上，咳嗽，咳出灰色的雪。”

冯海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描述一幅画。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林小溪说，“醒来后第一个念头是：这雪可能是别的东西。灰烬，或者……别的。”

冯海想起气溶胶。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小颗粒，能被吸入肺部。如果是病原体，那就像一场看不见的雪。

“只是个梦。”林小溪说，“别多想。”

“嗯。”

但他们都知道，梦有时比现实更诚实。

傍晚，冯海又给陈默打了电话。

“帖子被删了。”陈默说，“今天下午三点左右。管理员操作，理由是‘散布不实信息’。”

“所有回复也没了？”

“都没了。我备份了页面，但原帖消失了。”陈默敲键盘的声音传来，“不过我又发现了点东西。那个‘知情者007’，昨天半夜又发了个站内信给‘老军医’。信的内容我截获了。”

“说的什么？”

“很短：‘情况比想的严重。已上报，但被压下来了。自保吧。’”

冯海感觉手心出汗了。“‘老军医’回复了吗？”

“回复了：‘收到。保重。’”

两人都沉默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我觉得，”陈默慢慢地说，“我们应该做最坏的打算。”

“什么打算？”

“如果真是传染病，而且已经在医院内部传播，那接下来可能会扩散。学生宿舍这种密集场所，很危险。”陈默顿了顿，“我打算买点口罩，消毒液。你要吗？”

冯海想了想。“要。”

“好。明天我去买，分你一些。”

挂了电话，冯海站在宿舍走廊的窗前。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很美，但美得让人不安。像高烧病人脸上的潮红。

他回到宿舍，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1999年6月20日。BBS上出现疫情预警，后被删除。信息源疑似中科院微生物所。香港1997年有过类似疫情。陈默追踪到内部通信：‘情况比想的严重’。林小溪梦见灰色的雪。”

写完，他盯着这些字。它们躺在纸上，安静，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等待引爆的炸弹。

肿胀还在继续。但这次不是一个人的肿胀，也不是一座城市的肿胀，是某种更隐蔽、更危险的东西在生长。它在阴影里，在数据流里，在人们的窃窃私语里。它还没有名字，但已经开始了呼吸。

冯海合上笔记本。窗外，北京的夜晚再次降临。灯火渐次亮起，像一场盛大的、毫无防备的狂欢。

而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黑暗中移动。无声，无形，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像X光片上的阴影，在健康的组织里，悄悄画出死亡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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