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透过解剖室的玻璃窗,在地面上切出锐利的光斑。冯海站在不锈钢台前,看着那具已经打开胸腔的男性尸体。四十七岁,肝癌。标签上是这么写的,但打开后才发现,不止肝脏。
李教授站在他对面,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了指右肺:“看见了吗?”
冯海点头。右肺下叶有个肿块,灰白色,边界不清,像一块不小心滴进去的蜡。
“你主刀。”李教授说,“取出来,我要完整的切片。”
冯海深吸一口气,福尔马林的气味灌满胸腔。他拿起解剖刀——今天用的是新刀,刀锋在光线下泛着冷光。手指握住刀柄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通过指尖传到金属上。
第一刀切在肿块边缘。阻力比他想象的大,不是肌肉那种弹性阻力,是致密组织的硬。他调整角度,沿着肿块包膜慢慢分离。刀尖在极小的幅度内移动,像在拆解一个精密仪器。
教室里很安静。另外两组人在做其他部位的解剖,但都压低了声音。冯海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刀锋划过组织时那种极细微的嘶嘶声。
肿块取出来了,放在标本盘里。李教授用镊子拨弄着看:“边界浸润,形态不规则。晚期了。”他抬头看冯海,“如果是你主诊,会怎么处理?”
冯海盯着那个肿块。它刚从一个人的身体里取出来,现在躺在不锈钢盘里,像一个陌生的、有敌意的星球。
“手术切除,如果还能切的话。”他说,“然后化疗。”
“病人四十七岁,体力还行。但你看看这个。”李教授用镊子翻开肿块切面,“中心已经坏死。这意味着什么?”
“供血不足,长得太快。”
“对。侵略性太强,把自己的后勤都拖垮了。”李教授把肿块放回盘里,“这种癌,切了也容易复发。就像一座城市,如果基础建设跟不上扩张速度,迟早要崩溃。”
冯海想起铁树斜街。那些老旧的管线,拥挤的院落,和新商业区光鲜的玻璃幕墙形成对比。城市的癌。
解剖持续到中午。结束时,冯海按照程序缝合切口。针穿过皮肤时,他想起奶奶缝衣服的样子——一样的动作,不一样的对象。尸体不会喊疼,但冯海的手指还是抖了一下。
洗手时,他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指甲缝里残留着组织和血液的混合物,淡红色,在水流中旋转着消失。他打了三遍肥皂,但总觉得那股气味还在,渗进了皮肤纹理。
走出解剖楼时,阳光刺眼。冯海眯起眼睛,看见林小溪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她穿一件浅绿色的衬衫,深色长裤,背着一个帆布包。
“等很久了?”他走过去。
“刚到。”林小溪看了看他,“你脸色不太好。”
“刚上完解剖课。”
“哦。”她没多问,“走吧,去动物园。”
他们坐公交车去。车上人不多,冯海靠窗坐,林小溪坐旁边。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度。冯海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试图把脑子里的解剖画面冲淡。
“你刚才解剖的是什么?”林小溪突然问。
“一个肝癌病人。四十七岁。”
“男的女的?”
“男的。”
林小溪沉默了一会儿。“我爷爷也是肝癌去世的。六十岁。最后那段时间,他疼得整夜睡不着。”
冯海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疼的时候怎么办?”
“打吗啡。后来剂量越来越大,效果越来越短。”林小溪看着窗外,“医生说,癌痛是最难控制的。因为不只是组织损伤,还有神经系统的重塑。痛觉有了记忆。”
冯海想起刚刚取出的那个肿块。它曾经让一个人疼得整夜睡不着吗?
动物园门口,孩子很多,吵吵嚷嚷的。家长们牵着孩子的手,买气球,买冰淇淋。冯海和林小溪买了票进去,沿着主路慢慢走。
他们先去看猴子。猴山很大,几十只猴子在假山上跳来跳去。一只母猴抱着小猴,小猴的爪子紧紧抓住母亲的皮毛。
“它们看起来很自在。”林小溪说。
“被关着,怎么会自在?”
“至少不知道自己在被关着。”林小溪靠在栏杆上,“就像人,大部分人也不知道自己被什么关着。”
冯海想起赵红旗的三层地图。每个人都在某张地图上,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他们去看大象。亚洲象,皮肤皱巴巴的,像披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它用鼻子卷起草料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眼睛半闭着。
“大象会得癌吗?”林小溪问。
“会。所有多细胞生物都会。”
“那动物园会解剖死掉的大象吗?”
冯海想了想。“可能会,为了研究。”
“然后做成标本,放在博物馆里。”林小溪说,“就像人死后被做成解剖标本。区别是,大象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标本。”
他们继续走,看了长颈鹿,斑马,河马。林小溪看得很仔细,像在观察什么艺术品。冯海却总是不自觉地用解剖学的眼光去看——这头河马的皮下脂肪有多厚,那头狮子的肌肉结构如何支撑它的爆发力。
在爬行动物馆,他们站在蟒蛇的玻璃柜前。蟒蛇盘成一团,一动不动,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它看起来像在思考。”林小溪说。
“爬行动物的大脑很简单,不会思考。”
“你怎么知道?”林小溪转头看他,“也许它在想我们看起来像什么。两脚站立的奇怪生物,隔着玻璃盯着它看。”
冯海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从动物园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他们走到西直门外大街,不知道该去哪里。街上车来车往,扬起灰尘。
“找个地方坐坐?”冯海说。
林小溪点头。
他们走进一家小旅馆。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字体是拙劣的楷书。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织毛衣。她抬眼看了看他们:“住宿?”
“嗯。”冯海说。声音有点干。
“身份证。”
冯海拿出学生证,林小溪也拿了。女人登记了,收了一百块押金,递过来一把钥匙:“302,上楼左转。”
房间在三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已经磨损了,露出下面的编织层。墙纸是浅黄色的,有霉斑。冯海打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旧电视机。窗帘是碎花的,拉了一半,阳光斜射,进来,照着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林小溪走进去,把包放在椅子上。她在床边坐下,床垫发出吱呀的声音。
冯海关上门。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能听见楼下街道隐约的车声。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来坐。”林小溪说。
冯海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紧张吗?”林小溪问。
“有点。”
“我也是。”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在地板上移动,慢慢爬上床脚。
“我爷爷去世前,”林小溪突然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溪,人这一辈子,就是学着怎么和自己的身体相处。年轻时候觉得身体是工具,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老了才发现,身体是房东,你只是个租客。房东不高兴了,随时可以让你搬走。”
冯海想起那具尸体。那个房东已经赶走了租客。
“你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他说得对。”林小溪把手放在床上,手指张开又合拢,“就像现在。我知道理论上该怎么做,但身体有自己的节奏。它紧张,它出汗,它心跳加速。不受控制。”
冯海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里,睫毛很长,鼻尖上有细小的汗珠。他忽然很想碰碰她,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们可以不做。”他说。
“不,我想做。”林小溪转过来看他,“我只是在想,等我们老了,回想起今天,会是什么感觉。会觉得可笑吗?还是觉得珍贵?”
“不知道。”
“那就试试看。”
她凑过来,吻他。嘴唇很软,有点凉。冯海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呼吸,还有自己胸腔里猛烈的心跳。他的手终于碰到她的背,隔着衬衫,能感觉到脊柱的轮廓。
后来发生的事,在记忆里是片段的、不连贯的。脱衣服时的笨拙,皮肤的触感,床单粗糙的质地,还有汗水的气味——不是福尔马林那种化学的气味,是活生生的、年轻身体的咸味。
过程中冯海一直闭着眼睛。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到林小溪的表情——怕看到痛苦,或者更糟,看到忍耐。但她的呼吸就在耳边,急促,真实。
结束时,两人并排躺着,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阳光已经移到墙上,变成金黄色的长方形。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冯海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很长,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地图上的一条河。
“你在想什么?”林小溪问。
“想解剖课。”冯海说。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太不合时宜。
但林小溪没生气。“想什么?”
“想那个肿块。想它在那个人身体里长了多久,才被发现。”
“也许很久。”林小溪侧过身,面对他,“有些东西在身体里悄悄生长,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冯海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清澈,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觉得,”他说,“我们现在做的事,是在创造什么,还是在消耗什么?”
林小溪想了想。“都不是。只是在体验。体验身体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那快乐呢?刚才你快乐吗?”
林小溪沉默了几秒。“不完全是快乐。更像……确认。确认这具身体是活的,会热,会出汗,会累。”
冯海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皮肤温热,有汗湿的黏腻感。
“我要去洗个澡。”林小溪说。
她起身,光着身子走进浴室。冯海看着她的背影,脊柱的曲线,肩胛骨的形状。很美的身体,他想,但美这个词太轻了,承载不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浴室传来水声。冯海坐起来,穿好衣服。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过,车上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林小溪洗完澡出来,穿着衣服,头发湿漉漉的。她用毛巾擦着头发,坐在床边。
“该回去了。”她说。
“嗯。”
他们收拾好东西,下楼退房。前台的女人还在织毛衣,接过钥匙时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走出旅馆时,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林小溪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送你回学校。”冯海说。
“不用,我自己回。”
“还是送送吧。”
他们坐公交车。车上人比来时多,下班高峰。两人站着,拉着吊环。车身摇晃时,他们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到北外时,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光线还微弱。
“今天……”冯海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今天很好。”林小溪替他说完,“谢谢。”
她转身走进校门。冯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
回北医的路上,冯海没坐车,走路回去。沿着学院路走,路过一个个高校的门口。清华,北大,北航。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气味,自己的节奏。但今晚,这些对他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走到北医时,天完全黑了。宿舍楼里灯火通明。冯海爬上四楼,推开宿舍门。老王在打游戏,老张在看书,老李不在。
“回来了?”老王头也不回,“下午有个叫陈默的打电话找你。”
“说什么了?”
“没说,就说让你回电。”
冯海放下书包,没立刻打电话。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他看着自己的脸。这张脸今天经历了什么?早上切开了一个死人的胸腔,下午和一个活人分享了最亲密的接触。死亡和性,两个极端,在同一天发生。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同时抛起,同时落下。
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胃部抽搐,喉咙发紧。他冲到马桶前,弯下腰,呕吐。
吐出来的主要是酸水,还有中午吃的面包。他跪在地上,抱着马桶,等那一波波的反胃过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陶瓷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乱。
吐完了,他冲水,漱口。镜子里的人脸色更白了,嘴唇发干。
他走回宿舍,爬上床,衣服也没脱。老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有点累。
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那个灰白色的肿块,躺在不锈钢盘里。一个是林小溪光着身子走向浴室的背影。两个画面交替出现,越来越快,最后重叠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木头的纹理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记得每一个节疤的位置。
肿胀。这个词又跳出来。今天他经历了两种肿胀——肿瘤的病理肿胀,欲望的生理肿胀。一个指向死亡,一个指向生命。但它们都是一种过度生长,一种超出正常边界的扩张。
他想给林小溪打个电话,但不知道说什么。说我想你?说刚才的事有意义?还是说我在呕吐后想到了你?
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躺着,听夜晚的声音。宿舍楼外的风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还有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胃还在轻微抽搐,心脏还在不规则地跳动。
这就是身体。会癌变,也会**。会死,也会活。会痛,也会快乐。而医学只能解释其中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
他在黑暗中摸到笔记本和笔,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写下:
“今天用同一双手做了两件事:切开一具尸体,抚摸一个活人。手没有区别,但触到的世界完全不同。也许医学应该开一门课,教我们怎么在死亡和生命之间搭建桥梁。而不是只站在一边,诊断另一边。”
写完,他合上本子。肿胀还在继续,但这次不是身体的肿胀,是理解的肿胀——他刚刚发现,自己对身体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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