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中篇：城门

顾临风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

一队黑甲骑兵护着一辆玄色马车，正从长街那头驰来。马是清一色的北地骏马，人是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避让，守城门的守卫都低头肃立。

马车经过泔水车旁时，车帘被风吹起一角。

顾临风看见了车里的人。

墨色常服，银簪束发，侧脸线条冷硬。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沉肃。此刻他正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城门旁排队的车辆。

最后，落在了这辆泔水车上。

顾临风的心脏骤停。

那目光太锐利，即便隔着木板和距离，顾临风也能感觉到那种被穿透的寒意。

靖北王萧衍看了三秒。

然后，萧衍开口：“那辆车，查过了吗？”

守城军官一愣：“回王爷，查过了，是镇国公府拉泔水的车。”

“镇国公府……”萧衍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掀开看看。”

“王爷？”军官有些懵，“那车上都是馊水……”

“掀开。”

两个字，不容置疑。

军官不敢再多言，挥手示意。两个守卫快步走向泔水车。

顾临风握紧了铁钉。

这一次，躲不过了。

守卫跳上车板，伸手去掀桶盖——

“报——！”

一匹快马从城内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王爷！宫中急旨，陛下召王爷即刻入宫！”

萧衍眉头微皱。

传令兵双手呈上明黄绢帛：“陛下口谕，事关北境军务，请王爷速速进宫商议。”

短暂的沉默。

萧衍的目光再次掠过泔水车，然后收回：“知道了。”

车帘放下。

“进城。”

玄色马车调转方向，朝城内驶去。

守卫们松了口气。军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摆摆手：“赶紧让人家出城！”

桶盖终究没有掀开。

老吴甩动鞭子，老马拉着车，吱吱呀呀地穿过城门洞。

当车驶出城门，踏上城外官道的那一刻，顾临风才感觉到自己重新开始呼吸。

顾临风活下来了。

但靖北王萧衍最后那个眼神，却像烙印一样刻在顾临风脑海里。

那不是随意的一瞥。萧衍看见了什么？怀疑了什么？

车轮在官道上颠簸。

出了城，路上的雪更厚了，车行得很慢。顾临风在夹层里估算着时间和距离——从出城到现在，大约走了两刻钟，三里岔路应该快到了。

果然，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车缓缓停下。

木板被拉开一条缝。

老吴苍老的脸出现在缝隙外：“丫头，到了。往前走是官道，往右是小路。走小路，安全。”

顾临风艰难地爬出夹层。重新站在雪地里时，刺骨寒风让顾临风打了个哆嗦。天已经完全亮了，雪停了，但阴云密布。

老吴递过来一个破旧的水囊：“里头是烧过的水，还温着。往南走三十里，黑石镇。路上……小心。”

“多谢。”顾临风接过水囊，深深看了老吴一眼。

老吴没再多说，重新驾起车，吱吱呀呀地沿着官道继续向前，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顾临风站在岔路口。

左边是官道，平坦，但人来人往。

右边是小路，崎岖，入林，难走，但隐蔽。

顾临风转身，踏上了右边的小路。

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重伤未愈的身体很快就到了极限，走了不到一里地，顾临风已经开始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

必须休息。

顾临风找了棵大树，靠在树干上，掏出杂面饼小口啃着。饼子又干又硬，就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温水，艰难咽下。

然后，撕开伤口上浸血的布条，露出红肿溃烂的皮肉。金疮药撒上去的瞬间，火辣辣的疼让顾临风闷哼出声。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靠在树上闭眼休息。

不能睡。

可高烧和疲惫像两只无形的手，拖着顾临风往黑暗深处坠落……

突然，顾临风猛地睁眼。

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声。

是踩雪的声音。很轻，很专业，而且——不止一个人。

顾临风悄无声息地滑到树后，透过枯枝的缝隙往外看。

十丈外的林子里，三个黑衣人正呈扇形向这边移动。脚步极轻，踩在雪上几乎不发出声响。手里都提着刀，刀身用黑布缠裹，只在刃口露出一线寒光。

专业的杀手。

不是府里的护院家丁——那种久经训练的肃杀气场，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

顾临风的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三人，全副武装，体力充沛。

顾临风重伤，虚弱，只有一把铁钉和一把短匕首。

逃不掉。

打不过。

那就只剩一条路——设伏，反杀。

顾临风缓缓抽出匕首，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

雪，树，枯枝，以及……

顾临风看见了不远处的一个浅坑，被积雪半掩着。

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

顾临风趴在大树后的雪地里，呼吸放得极轻。

三个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雪的咯吱声清晰可闻。走得很谨慎，彼此间隔五步，呈三角阵型——标准的搜捕队形。

中间那个黑衣人突然抬手。

三人同时停步。

“血迹。”中间的黑衣人蹲下身，用手指抹起一小撮染红的雪，“新鲜的，不超过一刻钟。”

“目标受伤了，跑不远。”

“分头搜。”中间的黑衣人站起身，指向三个方向，“你往左，你往右，我继续往前。半柱香后回这里汇合。”

三人分开。

顾临风的心跳快了一拍——机会来了。

盯着中间那个黑衣人，看着他一步步朝藏身的大树走来。十步，八步，五步……

就在他走到树前三步时，顾临风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后——整个人向后翻滚，滚进那个被积雪半掩的浅坑里！

黑衣人听到动静，瞬间拔刀：“谁？！”

冲到树后，看见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浅坑，坑底有几滴新鲜的血迹，一路延伸向……左后方？

黑衣人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顾临风从头顶的树枝上扑了下来！

刚才根本没进坑——那是障眼法。真正的顾临风在黑衣人被血迹吸引注意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攀上了旁边一棵树的矮枝。

现在，像一头捕食的豹子，从三米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

黑衣人听到头顶风声，本能地抬头举刀——

太晚了。

顾临风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锁骨下方的凹陷处，那是甲胄的缝隙，也是颈动脉最近的位置。匕首整个没入，然后狠狠一绞！

“呃——！”黑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鲜血从口鼻喷涌而出。

顾临风落地，顺势拔出匕首，滚到一旁。

黑衣人瞪大眼睛，捂着脖子缓缓倒地，雪地迅速被染红。

另外两个黑衣人听到动静，从左右两侧疾冲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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