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上篇：泔水车

腊月二十九，卯时初刻。

天还是墨黑，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筛下来的盐。顾临风蜷在草料房的角落里，身上盖着半张破麻袋。手中的铁钉已经被体温焐热，那是顾临风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武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李瘸子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李瘸子没点灯，摸黑走到顾临风身边蹲下：“丫头，醒着没？”

顾临风睁开眼睛。

“把这个换上。”李瘸子递过来一身粗布衣裳，又脏又破，但比顾临风身上那件板结的棉袄强，“泔水车底下有个夹层，是以前运私盐用的，刚好能躺个人。你钻进去，千万别出声。”

顾临风接过衣服，背过身去换。伤口被牵扯，顾临风咬着牙没吭声。

“这个拿着。”李瘸子又塞过来一个硬邦邦的饼子，还有个小瓷瓶，“饼子路上吃。瓶里是金疮药，我偷着从府里药房拿的，止血的。”

顾临风把东西收好，低声道：“谢谢李伯。”

“别说这些。”李瘸子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丫头，出去了往南走，三十里外有个黑石镇。镇上有个铁匠铺，老板姓赵，以前是玄甲军的老兵。你拿虎符给他看，他……他或许能帮你。”

玄甲军。又是这个。

顾临风记住了：“黑石镇，铁匠铺，赵老板。”

“还有，”李瘸子犹豫了一下，“你娘阮娘她死得蹊跷。那年冬天，她明明是染了风寒，吃了两副药就该好的，却突然就没了。药渣我偷偷留了些，埋在我屋后那棵槐树底下。你要是有机会……查查。”

药渣。

顾临风心头一凛：“李伯怀疑有人下毒？”

“我不知道。”李瘸子苦笑，“我就是个养马的，懂什么毒不毒的。但阮娘走后，她住的那间小屋，第二天就被柳姨娘派人烧了，说是晦气。这……不合常理。”

确实不合常理。

顾临风把这条信息刻进脑子里。阮娘真正的死因，是顾临风必须查清的事之一。

外头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李瘸子脸色一变：“来了。快！”

两人摸黑出了草料房。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放着三个大木桶，桶盖盖着，但浓烈的馊臭味还是散出来。拉车的是匹老马，呼哧呼哧喘着白气。

车夫是个驼背老头，裹着破棉袄，正蹲在车辕上打盹儿。

李瘸子拉着顾临风绕到车后，蹲下身，在车板底下摸索了几下。只听“咔”一声轻响，一块三尺长、两尺宽的木板被抽开了，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夹层。

空间很小，勉强能躺一个瘦小的人。

“进去。”李瘸子推了顾临风一把。

顾临风躺进去，夹层里满是尘土和霉味，还有一股陈年的咸腥气——果然是运过私盐的。顾临风刚躺好，李瘸子就把木板重新推上，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透气。

“老吴。”李瘸子拍了拍车夫，“走了。”

驼背车夫老吴“嗯”了一声，甩了下鞭子。老马拉着车，吱吱呀呀地往后门走去。

顾临风在黑暗的夹层里，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能感觉到车身颠簸。伤口又开始疼了，高热让顾临风头晕，但顾临风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是第一步。

活下去的第一步。

泔水车从镇国公府后门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守门的婆子打着哈欠，随便瞥了一眼车上的木桶，摆摆手就放行了。这种拉泔水的车每天早晚各一趟，没人会仔细查。

车出了府，在寂静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走着。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大部分人家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点摊子支起了炉火，热气腾腾的。

顾临风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这是顾临风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街道——青石板路，低矮的房屋，远处有钟楼，更远处是巍峨的城墙。

顾临风需要记住路线。

车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车夫老吴“吁”了一声，停了车。

“干啥呢这是？”老吴的声音有点慌。

“城门盘查。”一个粗嗓门的守卫说，“上头有令，今儿起所有出城的车辆，一律检查。”

“军爷，我这是拉泔水的，臭烘烘的……”老吴赔着笑。

“少废话。车上装的什么？把桶盖打开。”

顾临风的心提了起来。

脚步声靠近，有人跳上了车板。顾临风能感觉到头顶的木板被踩得咯吱响。

“军爷，真是泔水，您看……”老吴的声音更慌了。

桶盖被掀开的声音。浓烈的馊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呸！真他娘的臭！”守卫骂了一句，“行了行了，赶紧走！”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老吴甩鞭子，车又动了起来。

顾临风刚松一口气，突然又听见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点刻意的威严：

“等等。”

车又停了。

“见过这个丫头没？”那年轻人问，接着是纸张抖开的声音，“镇国公府逃了个贱婢，十六岁，瘦瘦小小的，脸上有伤。”

顾临风浑身一僵。

那些守卫在找顾临风。而且这么快就发了海捕文书？不，不对。镇国公府要处置一个贱婢，根本不用这么大张旗鼓。除非……

除非沈珏不想让顾临风活着离开京城。

“没、没见过。”老吴的声音发颤。

“真没见过？”年轻人冷笑，“这可是二少爷亲自交代的要犯。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军爷明鉴，小的真没见过……”

“车上查过了吗？”

“查了，就三桶泔水。”

“车底下呢？”

空气瞬间凝固。

顾临风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那根生锈的铁钉。如果被发现，顾临风只能拼命。

脚步声绕到车后。

顾临风能感觉到有人蹲下了，在检查车板。一只粗糙的手在木板上拍了拍，然后……停在了顾临风头顶这块木板上。

“这块板子怎么有点松？”那守卫说。

老吴的声音都变调了：“军、军爷，这车老了，哪都松……”

“撬开看看。”

“别啊军爷！这底下就是车轴，脏得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让开！都让开！”一个洪亮的嗓音喝道，“靖北王府车驾出城，闲人回避！”

靖北王？

顾临风听见周围的守卫瞬间乱了，脚步声杂沓，那个要检查车底的年轻人也赶紧站了起来。

“快，列队！”

车板上的压力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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