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夜话与离间阴影

那家咖啡馆果然还在营业，门面很小，里面灯光昏暗，只摆着四五张桌子，一个胖胖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盹。

除了林远，一个客人都没有。

他要了杯最便宜的美式，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咖啡味道很淡，带着一股焦糊味，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梳理今天看到、听到的一切。

秦文的纯粹与无力，赵雅的尖锐与隐藏的忠诚，周明宇那几乎写在脸上的心虚和摇摆。还有那个简陋到令人心酸的实验室，和那台不争气的原型机。

风险极高。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十。

但系统的判定，苏晓的关注，以及他自己前世那些模糊记忆碎片里，关于“交互革命”的只言片语，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里埋着金子，虽然埋在一片雷区下面。

他需要做出决定。是避开雷区，还是想办法排雷，把金子挖出来。

就在他凝神思考时，眼前湛蓝色的系统界面自动弹了出来，不是他召唤的。

【警示：检测到针对目标‘深蓝思维’的异常信息流波动。】

【来源：多个匿名及半实名网络节点（科技论坛、行业社群、自媒体平台）。】

【内容倾向：集中渲染‘深蓝思维’技术路线失败、核心团队解体、项目已死。提及‘瀚海资本撤资’作为佐证。】

【传播模式：有组织性，疑似水军推动。】

【初步判定：人为操纵的舆论打压，意图降低目标估值，制造恐慌，加速其死亡或为低价收购创造条件。】

下面还滚动着几条抓取到的具体言论截图：

——“内部消息，深蓝那个搞脑机的团队彻底散了，CTO秦文天天在实验室发呆，没救了。”

——“瀚海都跑了，说明这项目就是个坑，谁接盘谁傻。”

——“听说他们那个算法负责人早就找好下家了，啧啧，树倒猢狲散。”

林远眼神一凝。

动作真快。他这边刚去考察完，那边的舆论攻势就开始了。这不像是一时兴起，更像是一套组合拳的前奏。

他关掉警示，正要给李静发信息询问尽职调查的进展，李静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林先生，”李静的声音带着工作时的干练，“有几项初步发现，需要向您汇报。”

“你说。”

“第一，财务方面，隐形债务比之前了解的更严重。除了拖欠的工资和物业费，还有两笔之前原型机零部件的采购尾款，以及一笔小额的银行贷款利息逾期。总计大约比已知数额高出百分之三十。”

“第二，知识产权方面，五项专利中，有三项发明人是秦文单独署名，两项是秦文和周明宇共同署名。但根据入职时签署的文件（文件本身条款比较粗糙），所有在职期间的职务发明，所有权归公司。这一点在法律上对我们有利，但需要提防核心人员离职时的技术泄露风险。”

李静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些：“第三，关于人员。我们通过一些渠道核实到，周明宇的妻子，在上个月，入职了‘腾云科技’旗下的一家专注传感器研发的子公司，担任行政主管。虽然职位不高，但时间点很微妙。另外，周明宇个人信用卡近期有大额消费记录，资金来源不明。”

果然如此。

系统提示的风险，李静的调查，还有赵雅刚才那句“必须防着”，全都对上了。

周明宇不仅是被接触，很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妻子入职腾云系公司，可能就是某种“安家费”或者交换条件。大额消费？也许是定金。

内外夹击。外部舆论唱衰，内部核心动摇。

“腾云科技”这手玩得挺熟练。一边在外面放谣言压价，一边在里面撬墙角，双管齐下。等深蓝思维彻底崩盘，他们就能以最低的成本，把有价值的技术和人才打包收走，或者直接把潜在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够狠，也够有效。

如果不是苏晓给了他这个“考题”，如果不是系统提供了更深层的信息，他林远贸然闯进来，很可能真的会变成接盘侠，钱投进去，眨眼就打了水漂，还得惹一身骚。

“林先生？”李静在电话那头询问。

“嗯，听着呢。”林远收回思绪，“李律师，这些情况我知道了。你继续深入调查，特别是周明宇可能签署的任何私下协议，以及腾云科技那边有没有和深蓝思维产生过正式或非正式的接触记录。所有证据，保留好。”

“明白。另外，林先生，基于目前了解到的风险，我必须再次提醒您，这个项目的投资风险极高，远超正常天使投资范畴。您是否需要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

林远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丝。

咖啡馆里老旧空调发出嗡嗡的噪音，老板娘轻微的鼾声时断时续。

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李律师，风险我知道。”林远缓缓说道，“但有时候，**险的另一面，是别人看不到的机会。继续推进吧，按照原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李静平静的回应：“好的，林先生。我会完成我的工作。”

挂了电话，林远靠在有些油腻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今天的画面：秦文调试原型机失败时涨红的脸，赵雅尖锐的质问下隐藏的焦虑，周明宇那躲闪的眼神……还有系统冰冷的警示，李静专业的汇报。

所有的线索，都拧成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他的肩膀上。

苏晓在看着他。系统在倒计时。三个月，千万资产，显著影响力。

深蓝思维是一个地狱难度的开局，但一旦闯过去，回报也是惊人的。不仅仅是为了钱和任务，还有一种……亲手从废墟里建立起什么东西的冲动。

那种冲动，在他前世按部就班的人生里，几乎从未有过。

雨点敲打着咖啡馆的玻璃窗，发出噼啪的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创业园这边偏僻，路灯昏暗，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和车辆。

林远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皱了皱眉，接通，但没有先开口。

“喂？是林远，林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岁左右，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点笑意。

“我是。哪位？”

“呵呵，林先生您好。冒昧打扰了。我姓王，算是……行业里的一个朋友吧。听说您最近对‘深蓝思维’那个项目挺感兴趣？”

林远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但声音依旧平稳：“哦？王先生消息很灵通。”

“哪里哪里，圈子小，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了。”那王先生笑了笑，“林先生年轻有为，有想法是好事。不过嘛，作为过来人，也是出于对行业新人的关心，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深蓝思维’那个坑，水太深了。”

他语速不快，措辞也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王先生具体指什么？”

“唉，就是些陈年烂账。技术走偏了，团队心散了，债台高筑。瀚海资本那么精明的机构都割肉跑了，说明什么？说明这是个无底洞啊。”王先生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林先生，我看您也是想做点事的人。这年头，好项目不多，但也没必要非往火坑里跳不是？及时止损，也是一种智慧。”

“王先生好像对深蓝思维很了解？”林远试探道。

“了解谈不上，听朋友聊过几句。总之呢，那个项目，没希望了。林先生您要是对脑机接口这个方向真有兴趣，我这边倒是有几个更成熟、团队更稳定的项目可以推荐给您，保证比深蓝那个强十倍。”

利诱来了。先威胁（这是个坑），再给甜头（我给你更好的）。

“王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林远语气平淡，“不过投资嘛，各人有各人的眼光和判断。我觉得深蓝思维，还有点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再开口时，那王先生的语气虽然还是带着笑，但温度低了几分：“林先生，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得听听劝。这个行业，有时候不光看技术，还得看……人情世故。有些东西，不是光靠钱就能解决的。硬要往里面扎，可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哦。”

威胁升级了。从“这是坑”变成了“你会惹麻烦”。

“王先生这是在警告我？”林远直接挑明了。

“哎哟，不敢不敢，怎么能说是警告呢？就是朋友间的善意提醒。”王先生打了个哈哈，“行了，话我就说到这儿。林先生是聪明人，应该能想明白。我就不多打扰了，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在别的项目上合作。再见。”

电话挂断了。

忙音传来。

林远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眼神冰冷。

虽然对方从头到尾没有提“腾云科技”一个字，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有这通电话的时机——在他考察结束，舆论开始发酵，尽职调查初步结果出来的当晚——都指向了同一个源头。

这是看他这个新出现的变量，没有知难而退，所以亲自下场来敲打了。

软的硬的，一起上。

林远把那个号码记录下来，发给李静，附言：“查一下这个号码的归属，以及机主可能的背景。可能与腾云科技有关。”

发完信息，他端起那杯冰冷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精神一振。

对方的动作越快，越狠，反而越说明他们急了，说明深蓝思维的价值，可能比预估的还要大，大到他们不愿意看到任何变数出现。

他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倾斜。

退？凭什么退！

苏晓的考验，系统的任务，自身的野心，还有对方这咄咄逼人的姿态，都把他逼到了墙角，也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

火中取栗是吧？

这栗子，他还非取不可了！

不仅要取，还要快！要在对方反应过来，施加更大压力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打开手机，找到秦文的电话。

略一思索，他没有直接拨打，而是先发了一条短信：

“秦总，技术资料和里程碑计划请加紧准备。另外，明早十点，请和赵雅小姐一起，到我指定的地点进行下一轮会谈。具体地址稍后发你。周明宇先生如果方便，也可以一起。”

他要把谈判提前，打一个时间差。

短信发出后，他立刻给李静打了过去：“李律师，不管你现在在哪儿，立刻帮我准备一份投资意向协议的草案，条款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最严格版本，特别是控制权、知识产权归属和退出机制部分。明早九点前，我要看到草案。另外，帮我订一个明天上午十点开始的、安静的会议室，地点不要在深蓝思维附近，市中心最好。”

李静显然有些意外：“明天上午？林先生，尽职调查还没有全部完成，财务和法律风险尚未完全厘清，现在就启动正式谈判，是不是太急了？”

“是急。”林远斩钉截铁，“但有时候，快就是最好的策略。按我说的做，李律师。风险我心里有数，我需要你提供专业的法律支持，确保协议本身没有漏洞。”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李静沉稳的回应：“明白了，林先生。草案和会议室，明早九点前落实。”

放下电话，林远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亢奋的紧张感。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昏黄的世界。

他一个人坐在空旷冷清的咖啡馆里，仿佛置身于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中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或试探者。

他已经踏入了漩涡，并且，决定要搅动它。

他拿起凉透的咖啡杯，将最后一点液体一饮而尽。

苦，但提神。

接下来，就看明天的谈判桌上，谁能撑到最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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