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深入虎穴：初访深蓝

日子很快到了林远标记在日历上的那天。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林远没开车，打了个车，报出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的创业园地址时，司机师傅还回头确认了一遍。

“小伙子，去那儿啊？那片地儿荒得很，好多公司都搬走了，没啥人气儿了。”

“嗯，有点事。”林远简短地回应，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厂房和老旧建筑取代。

李静比他早到一步，已经在创业园门口等着了。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拎着公文包，站在那略显破败的园区招牌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先生。”李静朝他点点头，表情严肃，“根据初步查询，这家公司所在的C3栋，近半年物业费都有拖欠记录。情况可能比资料显示的更糟。”

“猜到了。”林远深吸一口气，“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李律师，今天主要是看和听，非必要你不需要开口，留意法律风险和他们的承诺就好。”

“明白。”

园区里果然冷清，水泥路面上落着枯叶，好几栋楼的玻璃门上都贴着招租广告。C3栋是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剥落。

找到“深蓝思维”所在的302室，门口连个像样的公司标识都没有，只有一张打印的A4纸贴在磨砂玻璃门上，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林远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过了十几秒，门才被拉开。

开门的是个男人，三十五岁上下，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看到林远和李静，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有些局促的热情。

“您就是林先生？快请进快请进！我是秦文！”他侧身让开，又朝里面喊了一声，“小雅，明宇！林先生到了！”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

面积不大，大概百来平，被简易隔板分成了几个区域。靠窗的一片摆着几张办公桌，只有两三个年轻人在对着电脑，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疲惫和麻木，又很快低下头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泡面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最里面用玻璃隔出了一个小房间，上面贴着“实验室”的纸条。

一个穿着黑色修身毛衣、扎着利落马尾的女人从实验室旁边的工位站起身，她面容姣好，但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打量林远和李静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她应该就是赵雅。

另一个男人也从工位上慢吞吞地站起来，戴着黑框眼镜，身材微胖，眼神有些躲闪，只是朝林远这边点了点头，没说话。周明宇。

林远的目光在周明宇脸上多停留了半秒，对方立刻移开了视线，假装去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

“条件简陋，让林先生见笑了。”秦文搓着手，脸上有些发红，“这边请，会议室……呃，就在这里。”

他指的是靠近门口的一片空地，摆着一张老旧的长条会议桌和几把塑料椅子，桌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

几人落座。秦文坐在主位，林远和李静坐在一侧，赵雅和周明宇坐在对面。

“林先生，这位是李律师。”林远简单介绍。

“李律师好。”秦文连忙点头，然后急切地看向林远，“林先生，电话里聊过之后，我真的……真的看到了希望。我们的技术，绝对是有价值的！只是现在……”

“秦总，”赵雅打断了秦文的话，声音清冷，“客套话先放一放。林先生百忙之中过来，时间宝贵。我们还是直接点好。”

她看向林远，单刀直入：“林先生，您之前电话里问的技术问题很专业，我们感受到了诚意。但现在公司的情况，秦文可能没好意思全说。瀚海资本要求赎回的通知已经正式送达，账上资金支撑不了十天。员工工资拖欠了半个月，人心散了。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远景蓝图，而是实打实的钱，能立刻到账、解决眼前生存问题的钱。”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所以，在带您看任何东西之前，我想先问清楚：您打算投多少？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以及，您对投资后的公司治理，有什么具体想法？”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秦文张了张嘴，似乎想缓和一下，但看着赵雅严肃的脸，又讪讪地闭上了。周明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声不吭。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小姐很直接。”林远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钱，我有一些。但我的钱，不投给一个只想着活下去、却不知道怎么活的公司。”

他目光转向秦文：“秦总，电话里我听了你对技术的构想。现在，我想看看实物，看看你们走到哪一步了。然后，我们再谈钱，谈怎么活，甚至……谈怎么赢。”

赵雅眉头皱得更紧，但林远的话把她堵了回去。毕竟，投资人是来看项目的，项目都没看就纠缠资金细节，显得她过于急躁和悲观。

秦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起来：“对对对！先看技术！林先生，李律师，这边请，我们的实验室！”

所谓的实验室，也就二十来个平方。里面堆满了各种仪器、线材、电路板，还有几个半成品的头盔状设备放在工作台上，看起来粗糙得很。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焊锡和塑料的味道。

“这是我们目前的原型机，第三代！”秦文兴奋地拿起一个头盔，上面连着好些导线，“它基于我们独创的稀疏采样和自适应滤波算法，能够以较低的成本和功耗，捕捉到相对清晰的初级运动皮层信号……”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连接电脑和电源。

一个年轻的实习生模样的小伙子跑过来帮忙。

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波形图和控制界面。

“你看，我们现在可以尝试用一个简单的思维指令，比如想象‘左移’，来控制屏幕上的光标……”秦文说着，自己戴上了那个头盔，表情专注。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低微的嗡鸣。

秦文紧盯着屏幕，额角冒出汗珠。他努力地“想象”。

屏幕上的光标……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歪歪扭扭地向左移动了一点点，随即又跳回原位，接着彻底不动了。

“这个……今天信号干扰可能有点大，环境不太理想……”秦文的脸涨红了，手忙脚乱地调整着设备参数，“重启一下，重启一下试试。”

他重新启动软件，再次尝试。

这一次，光标干脆没反应了。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错误提示框。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赵雅别过脸去，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周明宇咳嗽了一声，低头推了推眼镜。

那个帮忙的实习生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秦文还在不甘心地调试，嘴里念叨着：“不应该啊，昨天测试还好好的……这个模块是不是松了……”

“秦总。”林远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不用试了。”

秦文的手僵在半空，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血色褪去，只剩下灰败和难堪。

“我看到了。”林远走到工作台前，伸手拿起另一个看起来更旧一些的头盔，仔细看了看内部的电极排列和电路板，“想法很独特，绕过了一些传统方案的瓶颈。但是，”

他放下头盔，看向秦文和赵雅：“离稳定工作，离产品化，离哪怕做出一个能唬住外行的演示版，都还很远。对吧？”

秦文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赵雅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没错。这就是现状。技术有亮点，但瓶颈一大堆，稳定性是最大的问题。我们缺钱，更缺时间，缺持续的研发投入。瀚海资本当初投我们，是想快进快出，发现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立刻就撤。林先生，您现在还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投的项目吗？”

林远没有回答她，反而问秦文：“秦总，你说你们独创的算法是核心。这套算法的理论模型完整了吗？专利布局做了多少？国内外的类似技术路线，你们跟踪得怎么样？目前最大的技术瓶颈，除了信号稳定性和降噪，还有什么？是材料？是芯片算力？还是解码模型的效率？”

他一连串的问题，专业且具体，甚至有些深入得超乎秦文的预料。

秦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些：“模型是完整的！专利我们申请了五项，三项已经公开，还有两项在实审！材料我们试了十七种，目前这种复合电极效果最好但成本……解码模型效率确实是瓶颈，我们需要更强的边缘计算能力，或者优化算法结构……”

他语速越来越快，几乎忘了刚才的尴尬，又沉浸到他的技术世界里。

赵雅几次想插话，但林远问的问题确实直指核心，她虽然是硬件负责人，对算法细节也并非全然了解。

周明宇在听到“解码模型效率”时，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远一边听，一边观察着三个人的反应。

秦文是纯粹的技术狂热者，提到技术就忘乎所以，但管理和表达能力堪忧。

赵雅务实、警惕，关心公司的生存和实际利益，对秦文那种“技术至上”的乐观主义明显不满，她是团队里最清醒也最焦虑的人。

周明宇……始终游离在外，沉默，回避眼神接触。当秦文讲到一些算法关键细节时，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硬件方面呢？”林远转向赵雅。

赵雅定了定神，语气冷静了许多：“硬件是我负责。目前原型机的主要问题是体积、功耗和舒适度。电极阵列需要定制，成本下不来。我们用的主控芯片是市面上的通用型号，无法充分发挥算法优势，需要定制或者寻找更合适的替代品。电源管理也是一团糟，续航能力很差。总结来说，就是没有钱和资源去迭代优化，只能东拼西凑。”

林远点点头，表示听懂了。他又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其他几台不同版本的原型机和散落的零件。

“员工还有几个？”他忽然问。

秦文愣了一下，才回答：“全职的……加上我们三个，还有五个。另外有两个实习生。”

“士气怎么样，你也看到了。”赵雅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嘲讽。

考察得差不多了。林远走向门口：“回会议室聊吧。”

重新坐下，气氛和刚才又有些不同。秦文因为技术探讨，对林远多了几分认同和期待。赵雅依旧警惕，但林远表现出的专业度让她至少愿意继续谈下去。周明宇还是老样子。

“情况我基本了解了。”林远开口，“技术有根基，但问题很多，离成功非常遥远。团队……人心不稳。”

他话说得直白，秦文脸色又白了白。

“林先生，那您的意思是？”赵雅紧紧盯着他。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只是来撒钱救急的，现在就可以走了。”林远看着他们，“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笔钱进来，能让你们再坚持半年到一年，你们有没有信心，在那个‘腾云科技’拿出类似产品之前，把原型机的稳定性提升到可以对外展示、甚至寻求小规模应用试点的水平？”

“腾云科技”四个字一出，秦文和赵雅脸色都变了。

“您……您也知道腾云科技？”秦文声音有些干涩。

“业内对脑机接口有兴趣的不多，有实力布局的更少，腾云是其中最积极，也最喜欢收购初创团队的那一个。”林远淡淡道，“我不但知道他们，我还知道，他们很可能已经在接触你们团队里的某些人了。”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周明宇。

周明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赵雅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猛地看向周明宇，然后又迅速收回，胸口起伏了几下。秦文则是一脸震惊和茫然，看看林远，又看看周明宇。

“林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赵雅声音发紧。

“是不是乱说，你们心里可能比我清楚。”林远没有深究，把话题拉回来，“回答我的问题。有没有信心？”

秦文攥紧了拳头，眼神挣扎，最后重重一点头：“有！只要资金不断，给我时间，我能把稳定性提上去！算法层面我有把握！”

赵雅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最终，她吐出一口气，语气沉重但坚定：“硬件迭代需要钱，也需要时间。但如果算法能突破，硬件配合优化，半年……也许有机会做出一个像样点的演示版。只是‘有机会’。”

“有机会就够了。”林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的投资逻辑，就是赌这个‘机会’。赌你们的技术路线是对的，赌你们这群人能在绝境里把东西做出来。但赌，不是白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看到详细的、可量化的技术里程碑计划。我要清晰的财务预算。我要知道，钱怎么花，时间怎么用，人怎么管。以及，”

他目光扫过三人：“我需要确保，我的钱投进来，是朝着一个目标努力的。而不是在解决旧问题的同时，制造新的、内部的麻烦。”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秦文是激动中带着不安。赵雅是深思。周明宇……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李静在一旁快速记录着要点，偶尔抬眼看一眼众人，保持着她职业的沉默。

“好了，今天的初步考察就到这。”林远站起身，“李律师会负责后续的正式尽职调查流程。秦总，赵小姐，请尽快准备我刚才提到的那些材料。在我们达成正式协议之前，”

他看向秦文，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有力：“先想办法稳住剩下的人。告诉他们，可能有转机，但需要他们再坚持一下。工资拖欠的问题，我会优先考虑。”

秦文连忙站起来，用力点头：“好，好！林先生，谢谢你！我们一定尽快准备！”

赵雅也站了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林远，最终点了点头：“我们会准备的。”

林远和李静离开了302室。

走下楼梯，出了C3栋，外面的天色更阴沉了，风也大了些。

“林先生，您刚才在会议上暗示团队内部问题，会不会打草惊蛇？”李静低声问。

“蛇已经惊了。”林远看着远处荒凉的园区，“我就是要看看，惊了之后，蛇往哪边爬。李律师，重点查周明宇，还有他们所有的专利和法律文件，特别是职务发明归属和竞业限制条款，哪怕当初签得不严谨，也要找出来。”

“明白。”

“另外，帮我在这附近找个能坐的地方，安静点的。你先回去整理资料，我今天晚点再走。”

李静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好的。园区门口往右走两百米，有一家咖啡馆，看起来还开着。”

“谢了。”

送走李静，林远并没有立刻去咖啡馆。他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栋破旧的C3楼。

302室的窗户里，隐隐有人影在晃动，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他笑了笑，转身朝园区外走去。

刚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先生！请等一下！”

林远回头，是赵雅追了出来。她跑得有些急，马尾辫有些散乱，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决绝。

她跑到林远面前，喘了两口气，直直地看着他。

“林先生，您刚才说的话，我信了一半。”她语速很快，“您懂技术，也看到了问题。但您是不是真的有能力、有决心带我们趟过去，我不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压低了声音：“不过，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周明宇……他最近不对劲，非常不对劲。秦文信任他，但我不信。如果……如果您真的要投资，这个人，您必须防着。”

说完，她不等林远反应，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像逃一样。

林远看着她消失在楼口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看来，这摊浑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风更冷了，雨点开始零星地落下。

他抬脚，走向李静说的那个咖啡馆方向。

真正的较量，似乎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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