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里,他把自己前世记忆中关于澳洲大陆的知识倾囊相授——那片南方大陆,比大宋还要辽阔,土地广袤,资源丰富,却人烟稀少。他写下那些文字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地图上那片孤独的大陆,是沙漠、草原、雨林交错的景象,是袋鼠和鸸鹋在荒野上奔跑的画面。那些都是他前世课本上的知识,此刻却化作了一封信,承载着一个民族的希望。
他希望日本国民能早点找到那片沃土,不再有饥寒之苦。那些被迫把老人背进深山的悲惨故事,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那些在田间地头佝偻着腰的老人——他希望这一切,都能随着那片新大陆的发现而成为过去。
“崇义,想什么呢?”皇甫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粗犷而温暖。
赵崇义转过身,笑了笑,道:“没什么。走吧,回去看米兄的紫龙神掌。”
院子里,孩子们已经把米紫龙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兴奋和崇拜,眼睛里闪着光,叽叽喳喳地叫着:“米师父,再打一拳!”“米师父,把那块大石头也打碎!”“米师父,教我教我!”几个年纪小的甚至已经抱着米紫龙的大腿不撒手了。
米紫龙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他看看那些孩子,又看看旁边那块磨盘大的青石——那是武馆院子里最大的一块石头,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他摇摇头,苦笑道:“这块太大了,我打不碎。”
“试试嘛!试试嘛!”孩子们不依不饶。
皇甫勇大步走过来,拍拍米紫龙的肩膀,笑道:“紫龙,你就试试呗。刚才那块石墩都碎了,这块虽然大点,说不定也能碎。咱们也想开开眼。”
徐文胜也凑过来,憨厚的脸上满是期待,道:“米师父,您就试试吧。我们都想看。”
米紫龙看了看那块青石,又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掌,深吸一口气。他走到青石前,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这块青石质地坚硬,纹理细密,是山里采来的好石料。他心中没底,但看到那些孩子期待的眼神,又不忍拒绝。
“好,我试试。”他站起身,扎了一个稳稳的马步,气沉丹田,双目微闭,整个人如同一棵扎根大地的老松。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
米紫龙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向手臂。那气流越来越强,越来越热。他的手掌开始泛红,指尖微微发烫,手掌隐约散发出紫色光晕。
“哈!”
他猛地一掌拍下,正正击在青石的中心!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院子里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尘土飞扬,碎石四溅,那块磨盘大的青石竟然从中间裂开,碎成了七八块,咕噜噜滚了一地。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堆碎石,又看着米紫龙,嘴巴张得老大。
米紫龙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隐约的紫晕消失了,手掌上沾满了石粉,微微泛红,但没有受伤。他刚才那一掌,用了七分力,没想到效果这么惊人。这块青石,比刚才那块石墩大了一倍不止,竟然也被他一掌击碎了。
“米……米师父……”徐文胜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这掌法,太……太厉害了……”
皇甫勇第一个反应过来,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米紫龙背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好你个米紫龙!藏着掖着啊!有这么厉害的功夫,怎么不早说?”
米紫龙苦笑道:“我也是今天才发现的。刚才打那块石墩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崇义走过来,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断裂的纹路。石头是从中心均匀碎裂的,这说明米紫龙那一掌的力量不仅大,而且集中,没有偏移。他抬头看着米紫龙,眼中满是赞叹:“米兄,你这功力,确实突飞猛进了。恐怕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米紫龙摇摇头,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感觉……内力比以前充沛了很多,而且运转起来特别顺畅,没有滞涩。”
赵崇义想了想,道:“也许是厚积薄发。你练了这么多年,基础扎实,只是缺少一个突破的契机。今天那个徒弟跟你切磋,无意中激发了你的潜力,让你突破了瓶颈。”
米紫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也许吧。”
那些孩子们早就按捺不住了,围着米紫龙又蹦又跳,叽叽喳喳地喊着:“米师父,教我们紫龙神掌吧!”“米师父,我们也要学!”“米师父,您太厉害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挤到最前面,仰着头,小脸涨得通红,大声道:“米师父,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一掌打碎大石头!”
米紫龙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好,那你好好练功,将来一定能行。”
小男孩用力点点头,眼中满是坚定。
另一个孩子扯着米紫龙的袖子,道:“米师父,您这掌法是怎么练出来的?每天打多少拳?站多久的桩?”
米紫龙想了想,道:“没有特别的练法。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扎马步,打拳,从不间断。功夫到了,自然就成了。”
孩子们认真地点点头,眼中的崇拜越来越强烈。
皇甫勇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他和米紫龙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兄弟的为人——踏实,稳重,不张扬。今天这紫龙神掌,要是换了他皇甫勇,早就满世界嚷嚷了。但米紫龙还是那个米紫龙,不骄不躁,宠辱不惊。
“紫龙,”皇甫勇道,“你这一掌,可把咱们武馆的名声打出去了。以后来拜师的人,怕是要挤破门槛。”
米紫龙笑道:“那正好,你拿了东南武魁,我也不能落于下风啊。”
皇甫勇哈哈大笑,道:“那敢情好!咱俩一人带一队,看谁带的徒弟厉害。”
徐文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温暖。他想起自己刚来武馆时的样子——怯生生,笨手笨脚,连马步都扎不稳。是米紫龙一遍一遍地教他,从不厌烦。如今,他的功夫已经有了很大进步,虽然离师父们还差得远,但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也能打出自己的“紫龙神掌”。
赵崇义看着这些朋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他们这些人,有的出身药农,有的出身农民,有的出身武夫,但都有一颗赤诚的心。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他走到米紫龙面前,抱拳道:“米兄,恭喜你神功大成。这紫龙神掌,名副其实。”
米紫龙连忙回礼,道:“崇义,你太客气了。我这不过是歪打乱撞,运气好而已,不值一提。”
赵崇义摇摇头,道:“没有日积月累的苦功,哪来今天的运气好?米兄,这是你应得的。”
米紫龙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他知道,赵崇义说的是真心话。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院子里,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紫龙神掌,米紫龙被围在中间,耐心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皇甫勇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徐文胜则蹲在那堆碎石前,一块一块地捡起来,仔细端详着断裂的纹路,眼中满是向往。
赵崇义走到院子角落,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的浮空山。暮色中,那些悬在半空的小山被晚霞镀上一层金色,美得像一幅画。
他摸了摸腰间的浮穹,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他的思绪。这把剑,救过他的命,陪他走过千山万水。如今,它安静地挂在他腰间,像一个忠实的伙伴。
“崇义,”皇甫勇走过来,递给他一碗茶,“想什么呢?”
赵崇义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道:“在想田兄那封信。南洋以南的那片大陆,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到达。”
皇甫勇道:“管它呢,反正咱们没去过。”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的晚霞,各自想着心事。
院子里,孩子们渐渐散去。米紫龙终于从孩子们的包围中脱身,走过来,在赵崇义身边坐下。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道:“这些孩子,真是越来越难缠了。”
皇甫勇笑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厉害?他们崇拜你,才缠着你。”
米紫龙摇摇头,道:“我有什么好崇拜的?不过是多练了几年。”
赵崇义道:“米兄,你太谦虚了。今天这一掌,恐怕整个玄城都要传遍了。”
米紫龙苦笑一声,道:“传遍就传遍吧。反正我该练功还是练功,该教徒弟还是教徒弟。”
三人聊着聊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的浮空山隐没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徐文胜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他把托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憨厚地笑道:“师父们,喝点酒吧。今天高兴。”
皇甫勇眼睛一亮,道:“好小子,有眼力见儿!来来来,坐下一起喝。”
四人围坐在石桌旁,边喝边聊。酒是普通的黄酒,菜是简单的花生米、卤豆干,但几人喝得有滋有味。
皇甫勇端起酒杯,道:“来,敬紫龙一杯!恭喜神功大成!”
米紫龙端起酒杯,道:“敬什么敬?咱们兄弟,不说这些。”
四人碰杯,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带着院墙上紫藤花的香气。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出夜的寂静。几人喝着酒,聊着天,笑声在夜风中飘荡,久久不散。
第二天上午,米紫龙还是照常在教孩子们练功。
“紫龙师父,”一个儿童扯了扯他的衣角,“你武功这么厉害了,是不是该请我们吃顿好的?”
这一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机关似的,孩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对呀对呀,师父请客!”
“我要吃红烧肉!”
“红烧肉有什么稀罕,我要吃鱼!河里的大鲤鱼!”
“吃鱼吃鱼!师父请我们吃鱼!”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开了,有的抱住了他的腰,有的抱住了他的腿,一个个仰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就连最小的孩子也学着他的哥哥姐姐们,抱住了他的小腿,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吃鱼吃鱼”。
米紫龙被他们吵得头都大了,想板起脸来训斥两句,可看着那一张张小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脑袋,无奈道:“好好好,吃鱼,吃鱼。师父去给你们钓。”
欢呼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不过,”米紫龙竖起一根手指,“鱼得师父自己去钓,河里的鲤鱼才够肥美。你们乖乖在家等着,不许吵架,不许捣乱,师父去去就回。”
孩子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齐拍着胸脯说:“师父放心,我们一定不捣乱!”
米紫龙转身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又拿了个竹篾编的鱼篓,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根本就没有钓鱼竿。
他站在门口想了片刻,铁匠铺的张师傅!上次还见他家里放着根不错的鱼竿,不如去借来用用。
米紫龙走过去的时候,张荣果师傅正赤着膀子,一锤一锤地打着一把锄头。炉火烧得正旺,映得他浑身上下红光闪闪,汗水顺着脊背上的肌肉纹路淌下来,在炉火中闪着光。
“张师傅,”米紫龙在门口喊了一声。
张荣果抬起头来,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哟,米教练,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说话时手也没停,大锤准确地落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子四溅,却没有一颗溅到站在门口的米紫龙身上。
米紫龙也不拐弯抹角,笑道:“想跟您借钓鱼竿用用。武馆里的孩子们闹着要吃鱼,我去河里给他们钓几条。”
张荣果点点头,把手里的活放下,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汗,走到墙角取了那根鱼竿来。那鱼竿足有一丈来长,通体金黄,节节匀称,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好竹子做的,鱼线鱼钩也都收拾得利利索索,连浮漂都是用上好的鹅毛管做的。
“拿去用,拿去用,”张师傅把钓鱼竿递过来,拍了拍竹竿,“保你钓上大鱼。”
米紫龙接过竿子,在手里掂了掂,手感轻巧而坚韧,不由赞了一声好。他笑道:“借我一天,晚上还你。若是钓得多,送您一条大的。”
“那可说好了,”张荣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可等着你的大鱼下酒呢。”
米紫龙笑着应了,扛着钓鱼竿提着鱼篓,大步流星地往河边走去。
大河离镇子约莫二里地,是条颇为宽阔的河流,水色青碧,两岸绿树成荫。到了夏天,这里凉风习习,是周边人们纳凉垂钓的好去处。米紫龙找了个水流平缓的河湾处,在岸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穿饵下钩。
上午的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米紫龙钓了约莫半个时辰,浮漂纹丝不动,他也不着急,闭着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清闲。平日里教那些孩子练功,吵吵闹闹的,难得有这样清净的时候。
正想着,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米紫龙眼睛一亮,手腕一抖,鱼竿顿时弯成了一张弓。水下的东西力气大得惊人,拽着鱼线往深水里钻,鱼线绷得嗡嗡作响。米紫龙不慌不忙,借着鱼竿的弹性和它周旋,时收时放,不急不躁。他内力深厚,这鱼儿力气再大也不是对手,不多时便渐渐乏力,被米紫龙一点一点地拖到了岸边。
是一条大鲤鱼!
那鲤鱼通体金红,在阳光下闪着锦缎般的光泽,少说也有七八斤重,在浅水里拼命甩着尾巴,水花溅了米紫龙一身。米紫龙哈哈大笑,弯腰去抓那鱼,心里已经在盘算:这条送给张师傅,自己再钓两条回去给孩子们,那就皆大欢喜了。
就在他弯腰的当口,脚下的石头因为被水浸湿,滑得像抹了油一般。米紫龙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
河水冰凉刺骨,米紫龙猝不及防地灌了一大口水,呛得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毕竟习武多年,水性也还好,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屏住呼吸,准备蹬水浮上去。
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猛地从小腿传来。
那是一种钻心的、不可遏制的剧痛,整条左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肌肉硬得像石块一样,完全无法动弹。米紫龙心中大惊——他认得这种感觉,是抽筋了。河水太凉,腿受了寒,偏偏在这个时候抽了筋。
他拼命用右腿蹬水,想让自己浮出水面,可是少了一条腿的助力,身体根本保持不了平衡。水流比他想得要急得多,卷着他往下游冲去,河面越来越宽,离岸边也越来越远。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憋着气一边试图扳动抽筋的左脚,但那脚趾硬得像铁钩一样蜷缩着,怎么扳都没用。
胸口开始发闷,入嘴的空气越来越少。他感觉意识开始模糊,耳边水流的声音仿佛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嗡鸣。
就在他觉得自己真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一根长竹竿从岸边伸了过来,不偏不倚地递到了他面前。
米紫龙本能地一把抓住,那头的力道猛地将他往岸边拽去。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竹竿,指甲嵌进竹子里也浑然不觉。那只手把他从鬼门关往回拉,一下,又一下,他终于露出了水面。
米紫龙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咳嗽着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手脚并用地顺着竹竿往岸边爬。岸边的泥土湿滑,他爬了两步又滑下去,那头的人干脆丢了竹竿,弯腰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拖上了岸。
米紫龙趴在岸边的泥地上,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两个年轻人。
两个书生模样的人,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一个穿着青衫,眉目清秀,神情中带着几分沉稳之气;另一个白衣胜雪,面庞白皙如玉,生得颇为俊秀,只是眉宇间隐隐有一股郁结之气。那根长竹竿正握在白衣书生手里,显然刚才是他最先递出竹竿的,而青衫书生也弯着腰,显然是过来帮忙的。
米紫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道谢,左脚刚一沾地,一阵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低头一看——左脚的脚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石头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开着,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已经染红了脚下的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兄台别动,”青衫书生连忙蹲下来,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说,“你脚上伤得不轻,先止了血再说。”
白衣书生也凑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拔开瓶塞,声音清朗而温和:“用这个吧,苗药,我出门时随身带的,药效还不错。”他说着便小心地将药涂在米紫龙的伤口上。
米紫龙谢过了,任由他们给自己包扎伤口。他打量着这两个青年,心中满是感激,开口道:“在下米紫龙,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不知二位尊姓大名?往后也好报答。”
青衫书生一边包扎一边笑道:“在下李一飞,这位是我的好友孔白衣。”他指了指身旁的白衣书生,又道:“米兄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我们二人经过此处,孔兄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你在水里扑腾,二话不说捡起一根竹竿就冲过去了。我在后面跟着,帮忙搭了把手而已。”
孔白衣微微颔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不必言谢”。他的目光不经意地飘向河面,又收回来,神情中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米紫龙看了看对岸,那正是河的下游方向,离他落水的地方已经隔了好长一段距离。水流之快,可见一斑。他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书生,忽然问道:“二位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像是湖广一带的。”
李一飞点了点头:“我们是广南东路人。我二人多年的同窗好友,从小一起读书长大的。”他顿了顿,看了孔白衣一眼,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觉得不太合适,咽了回去。
米紫龙行走江湖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他见李一飞欲言又止,孔白衣神色郁郁,便直接问道:“看二位的穿戴打扮,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李一飞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里藏着不少无奈。他看了孔白衣一眼,像是征求他的同意,孔白衣微微点了点头,李一飞便说道:“不瞒米兄,我二人此去,是要往温州去的。到了温州再坐船出海,去吕宋。”
“吕宋?”米紫龙微微一怔,眉头皱了起来,“那是海外番邦了,隔着茫茫大海,少说也要走上十天半个月。二位都是读书人,怎么想到要去那种地方?”
这话像是戳到了什么痛处。孔白衣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抖动。李一飞连忙打圆场,低声道:“孔兄才学过人,文章满腹,无奈时运不济……连考了三次乡试都未能中举。今年又是名落孙山,他在家乡实在待不下去……”他压低了声音,“你也知道,读书人在乡里,中了举便是光宗耀祖,不中便是百般不是。我……”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也是事事不如意,索性想开了,便想着不如带他先来江南游历一番,再去吕宋走走,散散心,顺便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谋生的路子。吕宋那边听说商贸繁华,不少宋人在那边做生意,生活倒也过得。”
米紫龙听了这番话,心中一时感慨万千。他自己虽然是个江湖人,却也见过不少读书人的辛酸。科举这条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数十年,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
他看着孔白衣那张清癯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孔小弟,在下虽然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一句话——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故土难离啊。吕宋那种地方,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法度据说也混乱得很,去了未必是好事。依在下之见,不如再等三年,好好准备准备,未必就没有出头之日。”
孔白衣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地扫了米紫龙一眼,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像是点着了一团火。他冷冷道:“你又知道什么?你没考过科举,不知道那考场是什么样子。我书读得再好,没有门路没有银子,考官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算再等三年,再过三年,又能怎样?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耗在那几间小小的考场里,耗在那些冷嘲热讽里吗?”
他这话说得很直,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米紫龙倒是不恼,只是摇了摇头,知道这种人心里憋着气,越劝越拧。
李一飞连忙拉了拉孔白衣的袖子,对米紫龙歉然一笑,道:“米兄莫怪,孔兄这些天心情不好,说话直了些。不过米兄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他拍了拍胸膛,语气诚恳而坚定,“我是个重朋友的人,既然说了要带他去,就不会半路撂挑子。再说了,我是他的密友,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我陪着他去,总不会害他的。”
米紫龙看着李一飞那张真诚的脸,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便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多说了。只是二位此去海外,万事小心。吕宋那边毕竟是番邦,对宋人也时好时坏,二位若是到了那边,切记低调行事,莫与人争执,钱财也不要露白。”
孔白衣的脸色稍缓,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了。李一飞则再次道了谢,说道:“米兄的话,我们记在心里了。”
三人正说着话,米紫龙的脚伤也包扎停当。他撑着竹竿站了起来,试了试左脚,虽然还疼,但已经能够勉强走路。他正要再向二人道谢,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那马蹄声很密,很急,听起来不是一两匹马,而是一队人马,而且来得极快。米紫龙的耳朵一动,脸色陡然变了。他常年行走江湖,对马蹄声再熟悉不过了——这不是寻常行人的马蹄,而是马贼的马蹄。寻常行人赶路,马蹄声虽然急促,但节奏是有章法的。而这马蹄声凌乱、急骤,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杀气。
“快躲到我身后来!”米紫龙低喝一声,一把将两个书生拉到身后。
话音未落,尘土飞扬之中,十几匹马已经从林子后面转了出来。马上的人一个个黑衣黑裤,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睛,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马刀。为首的那人身材魁梧,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马鞍旁边挂着几把带血的刀剑,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买卖了。
米紫龙目光一扫,心中一沉。这些马贼少说也有十三四个,个个都是亡命之徒。若是平时,他倒不惧这等货色,可眼下他左脚受了伤,行动不便,身上还湿淋淋的,真气运转也受了些影响。更要命的是,他身后还站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得护着他们。
马贼们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为首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三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沙哑难听的声音说道:“把值钱的东西留下,大爷饶你们不死。别耍花招,大爷手里的刀可不长眼睛。”
孔白衣吓得脸都白了,两腿直打颤,身子不断地往后缩。李一飞也好不到哪里去,紧紧抓着孔白衣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挡在孔白衣前面。
米紫龙纹丝不动。他慢慢地把竹竿放下,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脚,将内力缓缓运转到双掌之上。他的掌心隐隐泛起一层紫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心里流动。
“我劝你们现在就走,”米紫龙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马贼的耳朵里,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否则待会儿想走也走不了了。”
为首的马贼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身后的马贼们也跟着哄笑,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用刀背拍着马鞍,发出哐哐的响声。有人叫道:“你怕是吓疯了吧?一个人打我们十几个?兄弟们,你们说他能撑几刀?”
马贼们纷纷下了马,拿着砍刀,十几双眼睛瞪着米紫龙,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只有马贼头目还骑在马上,冷笑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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