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午夜的违规病患

值班室的墙皮有些受潮脱落，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底色，成为了这栋殡仪馆的老皮癣。

墙上的老式石英钟发出单调沉闷的“咔哒、咔哒”声，时针正一点点向数字“12”逼近。窗外的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雷声滚滚，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苏砚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前，借着昏黄的台灯光晕，正在整理他的“入职清单”。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温开水，白烟子直蹿屋顶，缩进那些开裂的缝隙中。

银色的金属手提箱摊在桌上，十二把手术刀在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呈扇形排开，寒光凛冽，像是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咚——”

午夜零点的钟声终于敲响。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原本只有风雨声的寂静夜里，突兀地传来了一阵异响。

“滋啦——滋啦——”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停尸大厅的铁门之后，听起来像是某种干燥粗糙的物体在水泥地上用力摩擦，又像是长指甲刮过黑板，尖锐得令人牙酸。

正在里屋蒙头大睡的李老头似乎在睡梦中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身体猛地蜷缩成一团，将被子裹得更紧了。

苏砚停下了手中的笔，微微皱起眉头，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中透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查房时间到了。”

他低声自语，合上笔记本，顺手拿起桌上的大功率手电筒，动作从容地站起身，提起那箱手术刀，推门走进了漆黑的走廊。

走廊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感应很是迟钝，苏砚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直到他走出四五米远，头顶昏黄的灯泡才像是刚睡醒般闪烁着亮起，将他修长单薄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扯得有些变形。

越靠近停尸间，空气中的温度就越低，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冰冷触手，试图钻进人的毛孔，空气中那种奇怪的混杂味道也愈发浓烈。

苏砚走到铁门前，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滋啦——”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那个制造噪音的东西察觉到了苏砚的到来，正屏住呼吸躲在门后。

苏砚面无表情地压下把手，“吱呀”一声推开了大门。

手电筒惨白的光束瞬间刺破了黑暗，像一把光剑劈开了停尸大厅那粘稠如墨的空气。

大厅空旷而死寂。

几十张停尸床整齐排列，大部分空着，只有靠里的几张覆盖着白布，下面隆起僵硬的人形轮廓，在穿堂风的吹拂下，白布的边角轻轻翻动，仿佛那些尸体正在下面不安地呼吸。

苏砚的光束扫过一排排停尸床，确认尸体并没有移动的迹象。

“不是病人。”苏砚摸着下巴念叨，“那是谁在制造噪音？”

光束继续移动，最终定格在了大厅东南角的祭品存放区。

那里堆放着还没来得及烧掉的纸扎祭品，几栋做工粗糙的纸别墅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旁边停着几辆纸糊的奔驰宝马，而在这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制品中间，立着一对半人高的纸扎童男童女。

它们穿着艳俗的红绿寿衣，脸上涂着两团夸张的胭脂红，原本应该是喜庆的表情，在手电筒冷光的照射下，却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苏砚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纸扎男童身上。

它原本是背对着大门的，面朝墙角。

但现在，它转过来了。

那张扁平惨白的纸脸上，两只用毛笔画上去的黑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苏砚的方向。不知是不是错觉，苏砚觉得它的嘴角似乎比白天咧得更大了一些，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未登记的访客？”

苏砚没有后退，反而提着箱子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距离纸人还有三米远的时候，异变突生。

“嘻嘻……”

一声尖细、飘忽的笑声突兀地响起，像是从纸人的肚子里挤出来的。

紧接着，那个纸扎男童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它那原本是用竹篾支撑的僵硬关节，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双臂以一种反关节的扭曲姿势缓缓抬起。

两行猩红的液体顺着它画上去的眼睛流了下来，在惨白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那两团胭脂红像是活了过来，开始在脸上晕染、扩散，仿佛皮肤下的毛细血管破裂。

“滋啦！”

它那原本用白纸糊成的手掌前端，突然刺出了五根漆黑尖锐的指甲，足有寸许长，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一股阴煞之气在大厅内爆发，周围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若是换作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但苏砚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他举起手电筒，光圈精准地聚焦在纸人那张流血的脸上，甚至还往前凑近了一点，就像是在观察显微镜下的细菌切片。

“眼睑痉挛，伴有结膜下出血。”苏砚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漠，在空荡的停尸间里显得格格不入，“面部肌肉呈现强直性收缩，形成了典型的‘苦笑面容’。”

纸扎男童似乎被苏砚这种无视恐怖的态度激怒了，它猛地张开嘴，里面没有牙齿与舌头，只有黑漆漆的竹篾骨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吼——！”

腥风扑面而来，纸人双腿一弹，竟然像一只巨大的蛤蟆一样从地上弹射而起，速度快得惊人，那双漆黑的利爪直取苏砚的咽喉。

这是足以撕裂钢铁的一击。

苏砚的反应却快得不可思议，他侧身，后撤步，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慌乱，纸人的利爪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风压割断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攻击性极强，伴有严重的躁狂症和暴力倾向。”

苏砚一边后退拉开距离，一边继续着他的“诊断”，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关节僵硬，角弓反张，受外界声光刺激后痉挛加剧……再加上这种不正常的肌肉强直。”苏砚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初步诊断：重度破伤风梭菌感染，并发急性肌张力障碍。”

纸人一击不中，落地后四肢着地，关节反转，像一只蜘蛛一样趴在地上。

它的头颅诡异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双流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砚，充满了怨毒与贪婪，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类身上有着某种令它极度渴望的、鲜活的气息。

那是残留在它体内的怨气在作祟，它本能地想要撕碎这个活人，换上他的肢体。

“滋——滋——”

纸人再次蓄力，这一次，它身上的纸衣炸裂，露出了下面已经发黑发霉的竹篾骨架，那些骨架上竟然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肉芽，看起来恶心至极。

苏砚看着那些肉芽，眼神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

那是厌恶。

一种医生看到无菌手术台被污染时的那种极度的、生理性的厌恶。

“严重的软组织增生，且伴有恶臭。”苏砚将手提箱放在旁边的解剖台上，“啪”地一声弹开了锁扣，“这里是无菌区，你的存在严重违反了《医院感染管理办法》。”

随着箱子打开，十二把手术刀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也就是在苏砚的手指触碰到手术刀柄的那一刻，他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阵奇异的扭曲。

一行行幽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他视网膜上刷屏而过，苏砚皱了皱眉，但并没有感到惊讶，仿佛这只是某种先进的AR医疗辅助眼镜。

【警告：检测到病源体（异化等级：I级）】

【病灶扫描中……】

【目标：怨念纸扎（梁德庸的试验品）】

【病理特征：灵魂残缺、怨气入髓、肌体异化】

【灾厄诊疗档案馆正在初始化……】

【身份验证通过。主治医师：苏砚。】

【诊疗方案生成中……建议立即进行物理干预。】

苏砚扫了一眼视野中的文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果然病得不轻。”

他从箱子里取出了一把4号手术刀，修长的手指熟练地转动着刀柄，刀锋在指尖跳跃，像是一只银色的蝴蝶。

纸扎男童发出刺耳的咆哮，再次化作一道黑影扑了上来。

这一次，苏砚没有后退。

他站在原地，白大褂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扑面而来的怪物，就像看着一具躺在手术台上等待切割的尸体。

“既然家属不在，那我就直接开始手术了。”

苏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麻醉师准备，现在开始……清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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