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不详,最初都只是一场无人问诊的微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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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像极了还没沥干的尸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粘稠而细密地包裹着这座城市。
出租车的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却依然刮不净眼前这层厚重的雨幕。车窗外的景色早已被黑暗吞噬,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路边那些如同鬼魅般扭曲的枯树。
“兹——!”
随着一脚急刹,轮胎在泥泞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老旧的出租车猛地停在了路中央,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师傅,还没到。”
后座上一直闭目养神的苏砚缓缓睁开了眼。他的声音很轻,很稳,透着一股冷冽质感,在这嘈杂的雨夜里显得很是融洽。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此刻却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如纸。他透过后视镜,惊恐地看了一眼后座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前方那条通往漆黑深处的岔路口。
“小伙子,不能再往前送了。”司机的声音有些发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前面就是西郊殡仪馆的地界了。这地方……这地方邪性,本地人晚上从来不进这条道。”
苏砚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走时精准的机械表:“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点二公里。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根据《城市出租车运营管理条例》,您这属于中途拒载。”
“别跟我瞎扯这些!有种你去投诉老子!”司机像是被烫到一样,急吼吼地解开车门锁,“小子,听叔一句劝,这种鬼天气,那种地方真的去不得。上个月才有辆车在那附近抛锚,听说第二天人就在火葬场的烟囱下面找到了……”
话音未落,苏砚已经推开了车门。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车厢,吹得他那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猎猎作响。他没有撑伞,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护在怀里,然后才从容下车。
他站在泥水中,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镜片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遮住了他那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眸子。
“谢谢您的建议。”苏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钞票,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给病人递处方签,“但我是医生,那是我的新工作单位。如果我不去,今晚没人值班。”
司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医生?去火葬场当医生?给谁看病?给死人看吗?”
苏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致意,随后关上车门。
出租车像逃命一般,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掉头冲入雨幕,尾灯眨眼间就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苏砚独自站在空旷荒凉的公路上,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着树叶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窃窃私语的幽魂。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手术箱——那是他的命根子,里面排列着十二把不同规格的手术刀,每一把都被他打磨得锋利无比。
“给逝者看病……”苏砚迈开步子,皮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其实,也没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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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刘主任将这份调令甩在他脸上时,也是这么咆哮的。
“没错,你的技术是无可挑剔,你的理论也是完美无缺!”
刘主任将手抬起想放在苏砚的肩上,但却又缓缓垂下。“苏砚啊,你是在治人,不是维修机器!刚刚患者已经失血性休克了,可你的心跳都没有甚至快上一拍!”
“这个月又有多少起投诉了你说说?那些病人看你比看体检结果单还要哆嗦。医者,先有心,后有术。”说完,刘主任头也不回的走了。
于是,作为临床医学系百年难遇的天才,他被“流放”了。
目的地:西郊殡仪馆。职位:遗体整容师兼夜班值守。
刘主任的原话是:“在那里,你面对的是不需要情感互动的死者,也许你会明白,生命凋零之后剩下的到底是什么。”
对于这个结果,苏砚并没有刘主任预想中的愤怒或羞耻,相反,他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种解脱。活人太吵,太乱,充满了不可控的变数和毫无逻辑的情绪宣泄。而这里……
苏砚抬起头。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前方那座爬满爬山虎的灰败建筑。
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两侧挂着两盏摇摇欲坠的白灯笼,在风中如鬼眼般晃动。门楣上,“西郊殡仪馆”五个大字的红漆剥落了大半,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痂。
这里安静,肃穆,秩序井然。在这里,“患者”永远不会投诉,不会隐瞒病史,更不会医闹。
这简直是完美的“临床”环境。
苏砚走到大铁门前,并没有急着敲门。他先是拿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去了手提箱上的雨水,直到银色的金属表面重新映出他那张苍白清秀的脸,这才伸出手,在铁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力度均匀,间隔精准。
过了许久,门房里才亮起一盏昏黄如豆的灯光。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咳嗽声传来,铁门上的小窗被“哗啦”一声拉开,露出一张干瘪枯瘦、满是褶皱的老脸。
那是守夜人李老头。他浑浊的眼珠警惕地转动着,透过栏杆缝隙打量着门外的年轻人。
在李老头的视角里,这一幕简直比鬼故事还要惊悚——
暴雨倾盆的午夜,荒郊野岭的殡仪馆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的年轻人。他穿着白衬衫,提着银箱子,脸色白得像纸,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更可怕的是,这年轻人还在笑,虽然只是嘴角礼貌性地微微上扬,但这笑容在一张没有丝毫笑意的脸上,显得格外僵硬。
“你是人是鬼?”李老头声音发抖,手里的旱烟杆都在颤。
“我是新入职的夜班医生,苏砚。”苏砚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湿透却依然折叠整齐的调令,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入职手续。抱歉,让您久等了。”
李老头接过调令,借着昏暗的灯光眯眼看了半天,确认上面盖着民政局和卫生局的鲜红公章,这才松了口气,嘴里嘟囔着开了门。
“作孽啊……这么精神的小伙子,怎么被发配到这种鬼地方来了……”李老头一边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边小声嘀咕,“进来吧,进来吧。先把湿衣服换了,别沾了阴气。”
苏砚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烧纸灰烬和陈旧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反而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防腐剂的味道。”苏砚轻声评价道,“浓度稍微有点低,容易滋生细菌。”
李老头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领着他穿过幽深漆黑的院子,往值班室走去。
沿途的路灯大多坏了,忽明忽暗。两侧的松柏在风雨中狂舞,影子投射在墙上,张牙舞爪。偶尔有一两只乌鸦被惊起,发出粗粝嘶哑的叫声。
“小苏啊,既然来了,有些规矩我得先跟你讲清楚。”李老头走在前面,背有些佝偻,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这地方不比医院,医院那是救命的,这儿是送命的。晚上十二点以后,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好奇,千万别回头。”
“为什么?”苏砚问。
“因为……”李老头脚步一顿,转过头,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阴森,“因为活人回头看活人,那是打招呼;活人回头看见死人……那就是要被带走的。”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没烧完的黄纸,打着旋儿飞过苏砚的脚边。
苏砚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有道理。从医学角度讲,突然大幅度的颈部扭转确实容易导致颈动脉供血不足,引发眩晕甚至休克,我会注意保护颈椎的。”
李老头:“……”
老头噎了一下,那种营造出的恐怖氛围瞬间被这句充满学术气息的回答冲得稀碎。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摆摆手:“随你吧,随你吧。反正你记住,这里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
两人走进值班室。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小屋,墙皮脱落,光线昏暗。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遗体接收与管理守则》。
苏砚放下手提箱,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张守则吸引了。
不是因为上面的内容有多惊悚,而是因为——
“第三条的语法有问题。”苏砚皱起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的签字笔,径直走到墙边,“‘严禁在午夜照镜子,否则后果自负’,这句话的主语不明确,而且‘后果自负’属于法律免责条款,不具备行政指令的严肃性。”
他在李老头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在墙上那张发黄的纸上画了个圈,并在旁边批注:建议修改为:工作人员在00:00-04:00期间禁止使用反光物体,以避免视觉疲劳引发的心理暗示。
“这样就严谨多了。”苏砚盖上笔帽,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老头看着墙上那鲜红的批注,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在这座殡仪馆干了三十年,被吓疯的实习生他见过不少,但拿着红笔给闹鬼守则改病句的,这还是头一个。
“疯子……都是疯子……”李老头摇着头,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行了,今晚你值夜。我要睡了。记住,不管谁敲门,只要不是送尸体的车,都别开。”
“好的。那我去熟悉一下病房。”苏砚提起箱子。
“什么房?”李老头一愣。
“病房。”苏砚指了指走廊深处那扇挂着“停尸间”牌子的厚重铁门,“既然我是医生,熟悉患者的居住环境是首要职责。”
说完,他不等李老头反应,转身走向了那条通往黑暗深处的长廊。
走廊里的感应灯似乎接触不良,随着苏砚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地闪烁亮起,惨白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正一点点切开这栋建筑沉闷腐朽的胸膛。
苏砚推开停尸间大门的时候,一股比外面更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巨大的停尸大厅里,整齐地排列着几十张停尸床。大部分床上都空着,只有靠里的几张盖着白布,隐约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窗外的雷声轰鸣,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掀起了离门口最近的一张白布的一角,露出了一只青紫色的、僵硬的手脚。
那只脚上系着身份识别牌,在风中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若是常人,此刻早已吓得腿软。
但苏砚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他快步走上前,放下箱子,动作轻柔而熟练地拉起白布,将那只露出来的脚重新盖好,甚至还细心地掖了掖被角,就像是在给儿科病房里踢被子的孩子盖被子。
“要注意保暖。”
苏砚看着白布下隆起的轮廓,声音温和,透着一股诡异的慈悲。
“虽然你们已经失去了体温调节中枢的功能,但在医学伦理上,这依然是对躯体的尊重。”
他直起身,环视着这间死寂的大厅,目光扫过角落里堆放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扎人——那是家属寄存的祭品,有纸房子,有纸车,还有一对半人高的童男童女。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闪电划过的一瞬间,苏砚似乎看到那个纸扎童子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
苏砚没有惊叫,而是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闪过一丝名为“学术兴趣”的光芒。
“看来,今晚的‘急诊’会很忙。”
他轻声自语,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手提箱的锁扣上。
“咔哒。”
箱子弹开,十二把手术刀在寒光中静静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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