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评估

在护益学堂里混过两天之后，我大概明白了一件事。

世界观这种东西，第一天砸下来会把人砸得灵魂出窍，第二天再砸一遍，人就会学会用碳水把裂缝糊上。

后两天的课，没有老郭，也没有那种“和蔼里藏刀”的手感，只有一种非常标准、非常规矩、非常像我曾经在南方巨头参加的入职培训。只不过以前是“产品线”和“OKR”，现在换成了“特动部”和“深渊”，本质一样，都是把一个人塞进一套系统里，让你变成系统里一颗合格的螺丝钉。

老师讲得很认真，PPT做得一丝不苟，我听得也很认真，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

但听到最后，我发现自己真正记住的，只有一件事。

非小队队友之间，或深渊任务明确需要合作的对象间，严禁打探彼此能力。

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这是铁律。原因我不解释，你们只需要记住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们二十七张脸。

“组织，不赌人性。”

我只记住了这一句，可能因为它不像制度，更像是一个站在尸山血海边上的人，望着那些尸体说出来的话。

除此之外，我记住的第二件事，是食堂。

油头小伙杨乾坤那晚说“饭特别好吃”，当时我以为他嘴贫，结果护益集团对“好吃”这两个字，认真得过分。

早餐有豆浆油条豆腐脑，也有班尼迪克蛋和可颂；午餐有麻辣香锅水煮鱼，也有清淡的日料定食；晚餐更离谱，天南海北，甜咸酸辣，像把全国各地的胃口都纳进了编制。

关键是不要钱。

刷一下临时工牌就行，“滴”一声，随便吃。

我猛猛干饭，像要用碳水抵抗命运，把这几天的惊悚、荒诞、还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全都就着米饭咽下去。

吃着吃着，我还在心里给杨乾坤记上一笔：哥们嘴欠归嘴欠，倒是个实在的“日子人”。

***

第四天一早，正式的能力评估开始了。

车开出市区，窗外的楼越来越稀，路越来越宽，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擦过，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等车停下时，眼前出现的东西，让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那是一片广阔得离谱的评估基地。

数个巨型体育场的面积拼在一起，室内馆、室外场、半开放训练区……像一座专门为“异常”修建的微型城市。场地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具，奇形怪状，有的我连见都没见过，但它们全都一尘不染，干净崭新，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明亮得像刚拆封的工业品。

集团的豪气，不靠黄金宝石堆砌。它靠的是一种“我能把世界按成我想要的样子”的、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三天下来，学员们已经按地域抱起了小团，这是人类在陌生环境里寻求安全感的自然本能。我也不例外。

热血小伙王正明跟我同省，口音一响就亲切得像街边烧烤摊的兄弟。刘锴是那种看起来就喜欢讲道理的男生，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逻辑清晰。张小小则是那种“哪里热闹往哪里钻”的女生，眼睛很亮，笑声清脆，好像随时能把尴尬当成笑料抖出来。

我们四个凑在一块，边跟着人流走，边瞎猜哪片场地对应评估哪类能力。

张小小指着远处一个布满金属尖刺的半球形建筑：“我猜那是测防御力的，跟个刺猬似的。”

刘锴一本正经地摇头：“不对，根据空气动力学和结构学，那更可能是某种高频振动测试场，尖刺用于分散能量波。”

王正明更离谱：“万一是测精神抗性的呢？你看那造型，多像古神的脑花！”

我听着他们吵，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心里那根紧绷了好几天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我甚至开始有点期待自己上场测试。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设计好了电影式的场面：我一上去，所有人目光聚焦，能力爆发，工作人员震惊，评分器“滴滴滴”狂响，数字“刷刷刷”往上跳，最后亮出一个惊爆全场的“S”级。

结果现实从来不按想象的剧本排队。

我们被分流到不同的小房间，像医院体检分诊，安静，高效，冰冷。

王正明进门前，还在我旁边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老郭那扣的分，估计要在这评估里找来了。”

说完，他自己又挺直了背，深吸一口气：“不过保家卫国不分高低，能上就行！”

我没忍住笑：“你这情绪，跟弹簧似的。”

他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能不弹吗？不弹就断了。”

轮到我。

房间不大，像一个标准化的心理谈话室，或者审讯室。桌子是冰冷的金属材质，上面摆着几样普通物件：订书机、尺子、笔、橡皮、一叠白纸。每样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整洁得像有强迫症，连纸张的边缘都对齐得可以用尺子量。

一位工作人员坐在对面。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制服，没有名牌，没有肩章，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像故意把自己从这个场景里抹掉，变成背景板的一部分。

他抬眼看我，声音平稳得像电子合成音：“请描述你已知的能力。”

我按流程开口，语气尽量平静：“我有一个……工具。它应该能按我的默想，变成我需要的任何工具。”

对方手指在面前的平板上飞快打字，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对我这个答案，他显然听过不下一百遍，没有任何反应。

我接着说：“然后用变形后的工具……”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却突然停了一瞬，打断了我：“不是塑性，是触媒？”

我点头：“对，工具只是触媒。真正要获得超能力，还要用它去修东西。”

他的手再次停了一瞬。

这次，我清楚地看到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然后他继续敲字，只是速度慢了一丝。

那种皱眉很轻，但我看得出来——他在给我打标签，而我的情况，似乎让那个标签不太贴得上去。

我心里那根刚松了一点的弦，“嗡”地一声，又绷紧了。

我继续，声音不变：“修完之后……我应该会从物品的特性上，获得某种对应的临时能力。”

键盘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等等，这跟流程对不上”的短暂停顿。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他开口，语气依旧克制，但多了点别的东西：“所以，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我说：“不一定的。我认为可能是任何能力，取决于我修复的物品特性。”

“任何能力？”他打断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确认自己耳朵没出问题。

然后，他很“得体”地说：“稍等。”

他起身，拿着平板，快步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锁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我盯着他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

桌面整洁得像强迫症晚期，可那把椅子，却被他起身时带出了一点角度，没有完全推回桌下。

按他那种对“整齐”的偏执程度，他应该会下意识把椅子推回去，摆正。

可他没有。

不是他忘了。

是他在刚才那一瞬间，没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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