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一课

冰冷的金属座椅贴上我后背的瞬间，我腿部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间所谓的“教室”，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一间精密的、毫无人性的手术室。每一张桌子都是一块泛着幽光的无缝触控屏，墙壁是呈现出哑光质感的暗色合金，天花板上看不到任何灯具，光线却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晰无比，无所遁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过滤器反复处理过的、绝对纯净的味道，干净到令人不适。

这和我那间永远飘着机油和焊锡味的修理铺，是两个维度的世界。

我本能地选择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猛兽在陌生环境里下意识寻找的观察哨。我没有去看那些高科技的设备，而是像一个老练的修理工审视一堆待修的废铜烂铁一样，开始“诊断”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一共二十七个“新人”。二十七台刚刚被格式化、即将被安装全新操作系统的“机器”。

前排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指在手机上疯狂敲击，像是在计算这间教室的建造成本，试图用他过去世界里的逻辑来理解眼前的一切，这是典型的“认知失调”。

我斜前方，一个穿着运动外套的男生，整条腿都在高速抖动，频率快得像缝纫机。恐惧已经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正在攻击他的神经系统，这台“机器”濒临崩溃。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坐得像标枪一样的寸头青年。他的胸前，竟然别着一枚小小的国旗徽章，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仿佛下一秒就要为国捐躯。他的荷尔蒙和集体荣誉感，让他成了一台容易过热烧毁的“引擎”。

还有那个角落里抱着水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的女孩，她把水杯当成了救生圈；那个低声抽泣，却又死死捂住嘴的男人，他在恐惧和“成年人的体面”之间苦苦挣扎；甚至还有一个穿着浮夸的花衬衫、对每个人都露出轻浮微笑的家伙，他试图用社交面具来掩盖自己内心的崩坏……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里却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像警报器一样尖叫起来。

太年轻了！

手册上白纸黑字写着，“赐福”是绝对随机的，像一场覆盖全球的、不长眼睛的雨。按理说，觉醒者里应该男女老少、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可眼前这二十七个人，算上我，几乎全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最年长的看起来也不超过三十五岁。

这不叫“随机”，这叫“筛选”！

就像有人在暴雨中，只选择那些最鲜嫩的禾苗，然后把它们连根拔起，移植到这个名为“伟大游戏”的血肉磨坊里。

为什么？

就在我思绪翻涌之际，教室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滑开。

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年轻人先进来，站姿像一把精准的T型尺。他手里捧着一个薄薄的控制终端，目光却敬畏地投向门口，像是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下一秒，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邋遢。头顶是标准的地中海发型，边缘的头发倔强地向中央靠拢，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手里甚至还端着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像是刚从公园遛弯回来，不小心走错了片场。

我死死盯着他，等待着我在新世界中将听到的第一句话。

老者走到讲台前，把保温杯“砰”的一声放下。他没有立刻开口，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仿佛能轻易看穿我们伪装的面具，直视我们颤抖的灵魂。

然后，他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锃亮的地中海，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开口了：

“各位同学，先做个自我介绍。”他顿了顿，语出惊人，“我叫郭槐阳，叫我郭老师，郭教授，或者老郭都行。但我首先声明，我这头发，不是被古神薅秃的。那种高维混蛋要是懂什么叫‘薅羊毛’，第一个被薅秃的，肯定不是我。”

这个冷笑话并不好笑，甚至带着一丝无聊。但教室里紧绷的空气，却因为他这句粗俗的话，奇迹般地松动了一丝。压抑的沉默被几声干笑打破，那笑声像信号弹，引爆了更多人的附和。

郭槐阳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们现在脑子里肯定是一锅粥，想问的问题比我这杯子里的枸杞还多。”他放下杯子，手掌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所以，这第一堂课，咱们先不讲课。”

“咱们……提问。”

轰！

这两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积蓄已久的恐慌和迷茫。

“古神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外星人吗？它为什么要玩这种‘游戏’？”

“深渊里会死人吗？！死了之后，我们在现实世界里会怎么样？会直接消失吗？”

“我的家人怎么办？我妈还以为我进了什么大型国企来首都培训！我该怎么跟她说？”

“我能不能退出？！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我不想当什么觉醒者！”

“我……我害怕……我真的不想去什么深渊……”

那个寸头青年猛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地打断了所有人的哀嚎，他激动地涨红了脸：“郭老师！我愿意为国效力！请现在就给我们分配任务吧！”

一时间，教室里哀嚎的，请战的，提问的，哭泣的，像一个精神病院的缩影。

我始终没有开口。

我喜欢当一个冷静的猎人，趴在草丛里，静静地观察着这场混乱。我在等，等那个郭槐阳的反应。

他没有不耐烦，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任由这股情绪的洪水宣泄，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嘶哑、微弱下去。

他才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很好。”郭槐阳点点头，目光逐一扫过那些情绪激动的人。

“古神是什么？人类已经与祂相处了数万年，结论是：一种规则，一种现象，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你们可以把它当成一种……概念。”

“会不会死？会。而且会死得很惨，很痛苦。但你们之所以坐在这里，就是因为有无数人死在前面，为你们换来了活下来的机会。”

“家人怎么办？从你们踏入这里开始，你们就自动获得了‘护益集团’的员工身份。高薪，保密，常年出差。一个听起来很厉害，但谁也说不清具体是干什么的身份。这套说辞，会有人详细指导你们，比你们自己编的任何谎言都好用。”

他的回答冷静、高效，像在处理一份份BUG报告。

当他的目光落到那个寸头青年身上时，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至于这位热血的小同志，你的精神值得表扬。但你记住了，热血是深渊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它蒸发得太快了。”

寸头青年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足足一个小时后，当问题渐渐平息时，郭槐阳的目光，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位同学，”他看着我，慢悠悠地问道，“他们都问完了，你呢？从头到尾，你一句话没说。是没问题，还是觉得……其的问题，都太普通了？”

唰！

全教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敌意。

我迎着郭槐阳那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的眼神，缓缓地摇了摇头，平静地开口：

“报告老师，我的问题，您给的《新人手册》里都已经写了。我只是在想，手册上没写的东西。”

郭槐阳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追问：“比如？”

“比如，”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抛出了那个在我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这第一堂课的‘教学目标’，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教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郭槐阳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地收敛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有意思。”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手掌。

“提问环节结束。”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像换了个人，“现在，开始随堂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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