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静心净心

赵横本想起身道谢，但起身后道人已然离去，他无奈摇头后重新躺下，感受右腿药膏敷上后的感觉，他只觉右腿渗入丝丝凉意，不久后便是温热入内，很是舒服。

吃饱喝足，疲感便被无限放大，腿上的伤亦不似此前那般难以忍受，慢慢的他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晨雾缥缈，赵横起床后发现自己右腿疼痛已然减轻，心中欢喜异常，落地行走，虽尚不能吃力，但已然可以脱离拐杖。

门被推开，小墨惊喜道，“哥，你能下地啦！”

赵横闻声抬头，“嗯，你上来了，腿没事吧？”

小墨摇头，“没什么大事，咱们去吃饭吧。”

“你过来坐下。”赵横拉出凳子，示意小墨坐下。

小墨坐下后挽起裤腿，此时他的膝盖红肿异常，赵横见状皱眉，“这还无事？”

说罢便拿起桌上药膏为其涂抹，小墨几次想要起身都被其给按住，最后一次是见赵横发火，小墨才忐忑的让他为自己敷完药。

饭后不久，有道人前来引领二人，二人缓步跟在道人身后，直至被引至院中东侧一处简堂。

堂前立匾，题字已斑驳难辨，只依稀认出“典”“阅”二字。

堂内设长案十余张，每张案上放着竹简数卷，木册几本，另有毛笔，石砚，清水碗，供人取用。

赵横走近一张空案，缓缓坐下，小墨坐到他身侧，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卷竹简翻看。

“《符源初解》？”小墨疑惑的念出题名。

赵横接过，展开细看。

文字古奥，多用篆隶杂体，句读不通，图纹更是诡异。

朱砂绘就的线条曲折如蛇行，节点处点以星芒，末端勾连成环，看不出何意。

他试着对照书中插图，望向堂外石柱，发现柱底刻有一道类似纹路，只是颜色黯淡，不知何年刻画。

“这些线条是不是跟柱子上的一样？”小墨指着竹简问。

赵横闻言点头，“形似，或为同源。”

他以儒学训诂之法逐字推敲，结合上下图文，渐渐明白几分。

符非徒画，乃是以特定笔顺引气入纹，借形载气，凝而不散，关键不在画得多准，而在心念与手势同步。

可他尚未修行，体内无气可引，只能识其形，不得其用。

小墨见他皱眉，便想帮忙抄录，他识字不多，勉强能读浅文，写起来更是歪斜错漏，抄到第三行，笔尖一滑，墨汁滴在竹简背面，他忙拿衣袖去擦，忽地“咦”了一声。

“怎么？”赵横闻声疑惑。

“这后面有字！”小墨低声回答。

赵横凑近观瞧，只见被擦拭之处，竹简背面浮现出极淡的荧光字迹，细若蚊足，须凑近才看得清，他皱眉眯眼仔细辨认，这才认出几字，“符者，形为壳，意为核，气为引。”

这并非正文，而是注解，专为初学者所留。

再翻其他竹简，果然多数背面皆有此类浅刻，内容多为入门提示，如“画符先静心”“三指执笔，力贯肩肘”“阵基十式，首重方位”等。

虽未教具体术法，却为迷途者点了一盏灯。

“原来如此。”赵横低声说。

他合上竹简，抬头看向堂内。

已有十余人陆续入院，各自寻案翻阅典籍。

有人皱眉苦思，有人提笔临摹，也有人干脆闭目养神。

无人交谈，唯有纸页翻动，笔尖划过竹片的沙沙声。

小墨坐在他身旁，手里攥着一支秃笔，盯着《阵基十式》中的图形发愣。

他看不懂那些交错的线条代表什么，但见赵横认真，便也强忍着，一笔一划地描摹下来，哪怕错了也不停。

赵横望着院中空地，阳光斜照，青石板上映出斑驳影子。

远处大殿仍藏在雾中，看不见全貌，他知道，这只是外围院落，真正的玉清宫核心尚在更深之处，而他们，不过是刚刚踏进门坎的求道者。

“公子，咱们明日还在这儿等吗？”小墨低声问。

赵横点头，没有回复。

他不再去看那些登阶轻松的人，也不再在意他人目光，他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到底，不在于谁先到，而在于谁能坚持到最后。

一只麻雀飞落在堂前屋檐，蹦跳两步，啄了啄瓦缝里的草籽，又振翅飞走。

赵横的目光追着它消失的方向，落在更高处的殿宇轮廓上，那里安静，肃穆，藏着无数他尚未知晓的道理。

他收回视线，继续抄录，不久后，有道人前来，“自今日起，斋戒三日，诸位静心读书，摒弃杂念。”

说完，道人离去。

赵横抬眼看了小墨一眼，小墨有感回望，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

“你这门牙因何至此？”赵横皱眉发问。

小墨闻言挠头，“他们说我心志不坚，要我多干活磨炼心智，这是昨日劈柴时崩的。”

“疼不疼？”赵横心疼的发问，逃出汴梁城至今已有月余，小墨一直忠心的跟着他，再苦再累都没有自己逃命，他深知小墨若是自己逃命，定不会像此前那般狼狈。

“不疼不疼，嘿嘿，本来我在王，”小墨说到这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咳嗽一声，“在咱们家我干习惯了，我爹在的时候我不想干，我爹没了我反而喜欢干了。”

赵横闻言摇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小墨想他爹了，那个忠心的老仆，说到底小墨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修养斋戒两日，赵横的腿已然无碍，第三日清晨，东方天色渐明，山雾流动如纱。

赵横盘膝坐于屋内，背脊挺直，双手置于膝上，闭目调息。

这是斋戒第三日，也是最后一日，三日前他心火未熄，每夜闭目皆见汴京火光，哀嚎声绕耳不绝。

他恨金人，更恨自己身为宗室却无力护民，此恨如刀，日夜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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